先说一个不太起眼的数字:一万张。
海洋石油981在建造时,光给焊缝拍的“片子”就超过一万张。
船造好以后要用类似CT的办法查焊缝有没有毛病,一般的海洋工程装备拍五千张左右也就够了,981多拍了一倍。
多花的这份功夫,冲的是南海海底的油。
南海的资源潜力,必须同时看储量、技术和运输安全。
说这里有希望,光看储量不够,还要看两件事:一是这些油中国能不能自己采上来,二是采上来以后会不会被别人卡脖子。
这两件事,这十几年都有了答案。
先看中国缺油到什么程度。
2025年国内原油产量2.16亿吨,进口5.78亿吨,自己产一份就得从外面买将近三份。
问题出在油藏的位置上。
中国的石油大多埋得深、开采难,陆上的大庆、胜利这些老油田已经采了几十年,再想多挖越来越费劲。
海洋石油资源是我国石油资源的重要组成部分,这部分才是还没怎么动的“新家底”,其中分量最重的就是南海。
南海常见估算为石油地质资源量230亿至300亿吨,这不等于已经探明且可采的储量,但足以说明资源潜力。
我的看法是,南海的油一直都在,过去中国没有采它,是因为手里没有能用的设备。
难在哪里?
主要是“深”和“险”。
南海平均水深1212米,约70%的油气资源蕴藏于深海区域,水越深,开采难度上升得越快。
海面上也不安稳,每年夏秋季台风活动频繁。
1983年10月25日,美国阿科石油公司租用的“爪哇海”号钻井船在南海莺歌海海域遭遇16号强台风后沉没,船上81名工作人员全部失踪,经过近三个月搜寻,未发现幸存者。这起事故是海洋石油钻井史上的重大灾难之一。
水下还有内波:海面上看着很平静,海水内部却有很强的暗流,来得突然,很难提前防备,业内叫它“水下魔鬼”,南海又是内波最活跃的海域之一。
天上有台风,水下有内波,在这样的地方打深水井,装备不过硬,谁都不敢说有把握。
所以外国石油公司早年来过南海又走了。
他们按投入和产出算账,发现油田储量不够大就撤,这在商业上说得通。
中国不能只算商业账。
能源这件事,关键时候拿不出油,平时算得再精也没用。
在981出现之前,中国海上油气田的作业水深大多不到300米,更深的地方只能和外方合作。
这种局面不扭转,南海那么多油对中国来说就只是一个数字。
981就是为了扭转这个局面造的。
它是中国首座自主设计、建造的深水半潜式钻井平台,2008年开工,2012年在南海首钻成功,平台自重3万多吨,花了将近60亿元。
它的设计完全按南海的海况来:以百年一遇的风浪为设计标准,再拿两百年一遇的风浪做模拟试验。
锚泊系统用了12个各重15吨的锚,每根锚链长1750米、重280多吨,单个锚的抓力在800吨以上。
锚链采用了高强度系泊材料,并加入合成纤维索,以吸收平台移动产生的能量。
调试期间,平台两次碰上15级以上的台风,一点都没有移位。
我想强调的是,一个国家的工业水平,往往就看在这种别人不愿意费力的细节上肯不肯下功夫。
一万张焊缝片子、两百年一遇的测试标准,背后是一个判断:南海这块骨头再难,中国也要啃下来。
这么重的家伙怎么漂在海上,原理其实不复杂。
981由上部平台、下部浮体和中间的立柱组成。
作业时,下部浮体注水沉到水下,整个平台重心往下移,就像不倒翁,上下方向很稳;四周的锚链再把前后左右拉住,风浪和海流带来的漂移、晃动就压到很小。
要换作业地点时,浮体排水上浮,由船拖过去。
站得稳,又能挪地方,所以它被称为“灵活的海上堡垒”。
这种平台很适合南海这种油田分散、海况多变的海域。
设备到位以后,成果陆续出来了。
2014年,在981作业的南海北部深水区,陵水17-2气田测试获得高产油气流,这是中国海域自营深水勘探的第一个重大油气发现。
后来这个气田建成了“深海一号”,中国从此有了在1500米深水自己开发油气的能力。
南海东部的进展更快,2025年3月31日,中国海油宣布在南海东部海域发现惠州19-6亿吨级油田,这是我国首次探获海上深层—超深层碎屑岩大型整装油田。
这块油田的发现井钻遇油气层127米,完钻井深5415米。
更有意思的是,惠州凹陷经过近40年的勘探开发,累计生产油气1.68亿吨油当量,所开采的油藏集中于中浅层,谁也没想到老油区的更深处还藏着一个亿吨级大油田。
前一年发现的开平南油田也是亿吨级,南海东部已经连续两年出亿吨级油田。
今年8月22日,亚洲最大海上原油处理平台——惠州19-6平台主体结构在珠海完成封顶。
从发现油田到大型生产平台主体结构封顶,只用了一年多。
把视野放到全国,海上的地位就更清楚了。
今年3月自然资源部发布的公报显示,2025年海洋原油增产量占全国原油总增量的近七成,继续担当全国原油上产主力。
2025年全国原油增量中,近七成来自海上,而南海是海上最有后劲的地方。
我认为这才是标题里“希望”二字的分量:南海的油不再只是一个储量数字,已经实实在在地进了国内的产量里。
今年的中东局势让这件事更显得要紧。
美以袭击伊朗以后,霍尔木兹海峡通航受阻,国际油价大幅波动。
这条海峡对中国关系很大,按国家能源局公布的数据,我国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口的原油占原油进口总量的比例约为33%。
这次中国能稳住,靠的是多年积累的战略储备和多元化的进口渠道,这一点要肯定。
但我更看重的是另一层:从别人的海峡运过来的油,人家说关就能关;从自家海底采上来的油,用不着经过任何一道海峡。
储备能扛一阵,自己的产量才是长期的保障。
历史上有过类似的例子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石油危机,英国被打得很狼狈,后来下决心开发北海油田。
北海风大浪高,条件也很差,英国还是把它开发出来了,1981年前后从石油进口国转变为净出口国,八十年代石油产量持续增长,在国际上说话的底气也足了。
南海的条件比北海复杂,储量也更大。
我认为北海能做成的事,南海没有理由做不成,中国现在缺的只是时间,技术和设备已经有了。
还有一点要说清楚。
南海的油,周边一些国家很早就盯上了,这些年拉着西方公司在争议海域打井的事情不少。
中国对南海诸岛及其附近海域拥有无可争辩的主权,自家的资源,最终要靠自己的本事去开发、去守护。
勘探设备、生产平台、海上力量,少了哪一样,230亿至300亿吨的地质资源量都可能只停留在纸面上。
我得承认,南海的油不可能一下子改变中国大量依赖进口的局面,深水作业成本高、地质条件复杂、出了事故后果严重,这些难题都绕不过去。
但方向已经很清楚。
十几年前,中国海上油田很少涉足300米以深的海域;现在能在1500米深水稳定生产,能在5000多米深的地层里找到亿吨级油田。
从981第一钻到惠州19-6平台封顶,中国用了十四年把深水开发这门本事学到了手,接下来就是一个油田接一个油田地往下打。
从南海采上来的油越多,中国面对国际油价波动和海峡风波就越有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