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手握大校军衔、顶着高级工程师职称的退役空军女军官,刚在重庆渝北区拿到安置房的钥匙,还没焐热乎,转头就干了件挺反常的事——钥匙往兜里一揣,背起双肩包,直接扎进了连导航都经常犯迷糊的大凉山深处。
这事听着是有点拧巴,一个在内蒙古戈壁滩上吹了二十年风沙的人,空军某试验训练基地的高级工程师,技术七级,大校军衔,2013年自主择业回了重庆。安稳日子就在眼前摆着,她却选了另一条路。
谢彬蓉是四川师范学院毕业的,当兵之前心里就揣着个教书的念想。1993年入伍去了额济纳旗,这一去就是二十年,教书的念头被压在了军装底下。2014年初,她在凉山州美姑县团委的网站上看到“苦荞花开支教团”的招募信息,说那边缺老师,缺能待得住的人。她跟丈夫和女儿商量了,家里人没拦着。剪了头发,背着包就走了。
第一站是西昌附近一所民办彝族学校,没几天眼睛就出了毛病,重度感染,肿得睁不开,去医院做了手术。医生让她静养,她惦记着讲台上的事,出院第二天就回去了。那阵子她本来只打算干一个学期,圆了当年的念想就回重庆。期末她被派到乡中心小学监考,卷子发下去,大片大片的空白。有的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,写不全。乡里的学校尚且这样,山沟里那些村小呢。
2015年秋天,她申请去了美姑县瓦古乡扎甘洛村。村子在海拔三千多米的半山腰上,离“悬崖村”直线距离不过二十公里。村长吉克古克开着面包车下山接她,路是村民拿铁锹在崖壁上凿出来的土路,坡陡弯急,边上没有护栏。车往上冲的时候得提前把油门踩到底,谢彬蓉坐在副驾驶攥着扶手,一路没敢往窗外看。到了地方她跟村长说,以后宁可走路爬上来,也不坐这趟车了。
村长心里犯嘀咕,这些年村里来过的支教老师不少,待得最短的只留了三天。一个从重庆来的女同志,还是退役军官,能扛住山上的日子吗。
扎甘洛村的教学点就是半山腰几间活动板房,房前一块窄平地竖着旗杆,算是操场。她住的那间,既是卧室也是办公室和厨房。缺水,得去背。停电,一停好几天。冬天冷得透骨,夏天屋里漏雨,房梁上老鼠跑起来咚咚响。更磨人的是学生底子薄。教学点最初只有十个六年级孩子,有人两位数加减法都算不利索,普通话也说不顺畅。还有孩子三天两头不来上课,家里要放羊、喂猪,读书排在牲口后面。
有个叫吉克阿果的女孩,常常因为放羊缺课。谢彬蓉冒雨上山找过她,路滑摔了好几跤,找到人的时候浑身都是泥水。摔这一身泥换不来孩子第二天就坐回教室。她一趟一趟上门,跟阿果的父母慢慢说,孩子脑子不笨,不读书可惜了。后来阿果回了课堂,再后来考上了大学。谢彬蓉教加减法拿土豆和核桃当教具,学课文就编成歌谣让孩子开口念,带着他们洗手刷牙剪指甲,从怎么照顾自己教起。
她在扎甘洛村待了十九个学期,最初那十个孩子里,七个继续读了初中。2023年村里教学点撤并,她不再驻在山上,改成了定期送教,累计送教一千二百八十个小时。前前后后从大凉山走出来、到城市里读书工作的学生,有十几个。
有人算过一笔账,她支教这些年没有工资,反倒自己往里搭钱。买文具买书买生活用品,给教室添书架,联系朋友募集了两万多元修教室。这些事她做得平常,好像一个扛了二十年军衔的人,弯下腰捡起一支粉笔,没什么好说的。
谢彬蓉后来拿了不少荣誉,全国三八红旗手、最美退役军人、全国助人为乐模范,2026年又获评重庆市优秀共产党员。表彰会上她惦记的还是山里那帮孩子,问他们书读得怎么样,工作顺不顺心。她说想让孩子们看到外面的世界,等他们有了本事,再回去把大凉山建得更好。
那把安置房的钥匙,后来大概一直收在抽屉里。重庆渝北那间屋子她回去住过,但待不久。山里的上课铃一响,她就得动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