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岁的人了,现在感觉从50多岁后,人们越来越文明了,喝酒你随便,没人硬逼你,也没人硬劝你。记得年轻的时候,喝酒都是劝酒,逼酒,不喝醉不准走。现在酒桌这么文明真好。
但今天一看,真不是那么回事,一桌上就我年龄大,剩下的净是三四十岁的人和小年轻,喝酒时,他们一群人逼酒劝酒,不喝趴下不行,对我就是随意,不劝也不逼。哦,我终于明白了,不是喝酒变文明了,依然是那个风俗,敬酒,劝酒,逼酒。而是我们这个年龄群,人变老了啊。
六十岁上再去喝酒,一桌十来个人,就我头发白了一半。三四十岁的、二十来岁的,轮着敬,轮着闹。有人喝到脖子都红了,还有人钻到桌子底下被人拖出来。他们那一片,是他们的战场。
没人管我。我想抿一口就抿一口,想坐着看就坐着看。杯里的酒从满到浅,没人来掀,也没人问一句:“叔,你怎么不喝了?”
我一开始还挺受用,觉得这些年过去,酒桌到底是变文明了。你看,年轻人开始互相尊重了,不硬灌了,各自随意。这觉悟,比我们那时候高多了。
可看着看着,我明白了。不是酒桌文明了,是我们这批人老了。
敬酒、劝酒、逼酒,那个风俗一直没走。它只是从我们这一桌,挪到了他们那一桌。当年我们二十来岁的时候,坐在我们上头的老大哥们,也是这么一圈一圈灌过来的,不喝趴下不准走。我们那时候受的那份罪,现在原封不动地落在他们身上,一点没少。
酒桌这套规矩,打你二十多岁进单位第一次聚餐就摆在那儿。
一桌子人各演各的角色。有人负责敬酒,有人负责挡酒,有人负责把关键人物陪好,有人负责挨完这一轮别倒。你坐在里头,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,喝多少、怎么喝、什么时候倒,也由不得你。算工龄和算酒量用的是同一套算法,都得熬,熬到大家觉得你行了,你才算过关。
等我们这代人熬成了桌上最老的那个,规则就自动放了我们一马。没人来劝了,没人来逼了。不是他们突然懂了事,是我们这张脸、这个岁数摆在这儿,谁也不好意思再往深了灌。这待遇不是挣来的,是熬出来的。
我端着杯子坐在那儿,看着对面那帮人红着脸起哄,心里明白了一件事:这桌上从来没变的是风俗,变的是我们的位置。
哪天这张桌上坐了我们这批人里更老的,七十岁、八十岁的,小年轻们照样会把杯子放平,客客气气叫声“您随意”。一桌人里总得有几个随意的,也总得有几个被灌的。
我们不过是刚从后一个名单,挪到了前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