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,荆与楚是一木两名,与一木多名,其实并不是这样的,荆是总称,楚是一种特殊的荆。
古人给植物起名,向来是件含混又执着的事。含混在于随手指认、见惯即名;执着则在于一旦命名,便分出高低、定出用途。荆与楚这一对字,恰好把这两层趣味都摆在了桌面上。
先说含混。许慎在《说文解字》里说得干脆:“荆,楚木也。”“楚,丛木也,一名荆也。”寥寥数笔,等于把两个字的底交了出来,本是一物,各叫一声。孔颖达后来把话说透:“荆、楚一木二名,故以为国号,亦得二名。”可见连古人都知道,这两个字压根分不开。
再说执着。同一种树,凭什么一个叫荆、一个叫楚?《诗经·小雅》里藏着一处微妙的分野:“翘翘错薪,言刈其楚”,砍柴只挑最挺拔的那一株;“负其依佗,是可哀也”,背着这沉甸甸的柴,才叫苦楚。“楚”字从一开始就沾着“上选”与“ 痛疼”两重意味,偏偏用来给“荆”命名,仿佛一个人指着自家的树说:这就是我家最好的那棵。后来“荆”字添上草头,写出“刑”与“荆杖”;而“楚”则反过来,把“痛楚”“苦楚”收进了自己名下。一个成了刑具的名字,一个成了痛感的名字,一木两副面孔。
有意思的是,荆还有一种无人过问的活法。它不长在庙堂,也不长在书斋,而是长在向阳的山坡上。人们砍它做柴、做杖、做筐,甚至把它编成“荆妻”“拙荆”这类自嘲的称呼,反倒把它从疼里捞了出来,落进几分朴素的亲近。楚呢,始终高悬在“痛”的那一头,连“翘楚”这样的好话,也带着一点鹤立鸡群的孤高。一个向下扎根,一个向上翘立,同源而殊途。
于是便能看见一件更有意思的事:荆与楚,原是一株草木的两声呼唤。 呼叫它荆,是叫它做柴、做杖、做墙隅的寻常物;呼唤它楚,是叫它做刑、做痛、做士人笔下那株高出一头的木。草木无心,名字却各自有了命运。
我忽然想到,这世上许多东西都是这样:名字被叫得久了,就真成了它本身。荆不再是楚,楚也不再是荆;可若追到山崖边上去看,它们仍是同一株,在风里一起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