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桕之恋
我是在一个秋日明媚的午后,忽然注意到它的。
那时我正低头在河边漫步,风从河面上飘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,钻进衣领。我缩了缩脖子,一抬头,便看见了那棵树。
它就立在河岸边,孤零零的,却立得端正。叶子落了大半,剩下的几片,红得像要燃烧起来。最惹眼的是那一树白色的种子,一簇一簇的,挂在光秃秃的枝头,远远望去,竟像是开了一树的白梅花。可梅花开在早春,这白,却是在深秋的风里,在万物凋零的时候。
我走近了些。树的皮是灰褐色的,有纵裂的纹,像老人手上的青筋。叶子落在地上,厚厚的一层。红的,黄的,紫的,还有几片尚未褪尽的绿,挤挤挨挨地铺着,踩上去软绵绵的,没有声响。我捡起一片对着太阳看,那红便透了明,像一片薄薄的琥珀,叶脉在光里丝丝分明,一丝一丝地,像是把整个秋天的脉络都收在了掌心里。看着这满地的乌桕叶,却也不觉得凄凉,倒像是一种盛大的告别——每一片叶子都把自己燃烧到最红最艳,然后从容地落下来,铺成一张厚毯子。这哪里是凋零呢?分明是树把自己交给了大地,把自己还给了自己。
风又来了,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摇摇晃晃,终究也落了下来。其中一片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恰好飘到我的肩上。我把它拿在手里,忽然发现叶柄处已经鼓起了一个小小的芽苞,紧紧地,像一粒米,藏在叶腋间。
原来它已经在准备来年的春天了。
人们说乌桕是“春看叶,夏看花,秋看果,冬看骨”。可我倒觉得,乌桕最动人的,恰恰是它什么都不看的时候——叶子落尽了,果实也落了,只剩下一树的白,衬着灰蓝色的天空。那白不是死白,是带着一点温润的、乳色的白。太阳照上去,它会发亮;月亮照上去,它会发柔。远远地看,一树的白在风里微微地颤,像是谁把月光冻住了,又一粒一粒地挂回了枝头。
人这一辈子,也该像这乌桕一样才好。不急着在春天争艳,不赶着在夏天斗绿。到了该落的季节,就痛痛快快地落,把自己烧成一把火,把整个秋天都点着。等叶子落尽了,再把最白的那一部分留下来,在漫长的冬天里,安安静静地亮着。
回到住处,我还在想,它哪里是在等待什么呢?它只是站在该站的地方,做该做的事——春天发芽,夏天遮荫,秋天染红了,冬天亮着。年年如此,岁岁如此,不必等谁来看,也不必为谁而留。
我捡起几片乌桕叶,想着夹进书里做书签。也许过些日子,它会干透,变脆,碎成粉末,但明年秋天,河岸上还会有一树的红,一树的白。而我呢,还会再去看它,就像去看一位长者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