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状元渡海,传说与史实之间——读施肩吾 施肩吾,元和十五年进士,睦州分水人,也就是今天杭州桐庐一带。他是杭州史料里记载的第一位状元,一身兼有三重身份:诗人、道学家,又被后世冠以“澎湖民间开拓者”的名号。我们方才读他那首《诮山中叟》,看见一个衰病老翁,在阴雨天佝偻着身子,于岩前埋下 ​

状元渡海,传说与史实之间——读施肩吾施肩吾,元和十五年进士,睦州分水人,也就是今天杭州桐庐一带。他是杭州史料里记载的第一位状元,一身兼有三重身份:诗人、道学家,又被后世冠以“澎湖民间开拓者”的名号。我们方才读他那首《诮山中叟》,看见一个衰病老翁,在阴雨天佝偻着身子,于岩前埋下松子,不问何时得荫。而施肩吾自己的一生,仿佛也埋下了一粒种子,一粒漂在海峡风浪里、在后世慢慢长出传奇的种子。先厘清一件容易混淆的事:后世说他开拓的,是澎湖列岛,并非台湾本岛。澎湖是海峡之中的群岛,是大陆通往台岛的海上跳板。这个说法,最早定型于连横《台湾通史》:“及唐中叶,施肩吾始率其族,迁居澎湖。”又引他那首《岛夷行》,也就是后世常称《题澎湖屿》的绝句:“腥臊海边多鬼市,岛夷居处无乡里。黑皮少年学采珠,手把生犀照咸水。”诗里写海边简陋的市集、岛民的生活、少年采珠的光景,文字鲜活,于是被当成他亲身定居澎湖的直接证据。在民间叙事、地方文史与宗亲谱系之中,故事是完整的:施肩吾中进士之后,看透官场污浊,不愿混迹宦海,辞官修道。晚年中原不宁,他带着族人扬帆出海,渡过黑潮风浪,落脚澎湖。他把大陆的农耕技艺带到岛上,和当地岛民一同渔耕,开辟荒岛,互通有无。这首诗,便是他在澎湖亲眼所见,落笔记下海岛风情。凭这一段,他被尊为大陆民间开发澎湖的先驱。可若是走到严谨的史学视野里,这一段“渡海开岛”,便要打上一层问号。当代不少海峡史研究者考证:唐代原始史料,并没有一条可靠记载,证明施肩吾曾经抵达澎湖,更没有举族定居开荒的记录。《全唐诗》、他本人的道书、唐五代的笔记,都只写他隐居西山、修道赋诗。那首《岛夷行》,有可能是他听闻海客转述异域风物,凭想象落笔的咏物诗;是后世地方志编修时,把这首诗和澎湖绑定在一起,再由连横写进《台湾通史》,传奇才一步步成型,流传开来。家谱的记载,属于后世追记,距离唐代已经相隔很久,不足以作为孤证定案。所以,“施肩吾开拓澎湖”,是一个介于史实与传说之间的故事。它不是唐代一手史料支撑的信史,却是两岸文化记忆里分量很重的一笔。人们愿意相信这个故事,自有缘由:在漫长的海峡隔绝岁月里,我们渴望找到更早的、属于民间的、温情的往来印记,不止是朝廷的征伐、水师的巡海,还有文人携家渡海,在荒岛上生根。随之而来的问题是:在施肩吾之前,大陆有没有人到台湾、澎湖一带航行,甚至短暂居住?答案是有的。早在三国黄龙二年,孙权派遣卫温、诸葛直率军万人浮海抵达夷洲,也就是今天的台湾本岛。这是正史里第一次明确记录大陆官方船队抵达台湾。只是大军登陆之后水土不服、疫病横行,没有长久驻留,最后只带回数千土著居民,没有形成定居开荒的聚落。到了隋代,炀帝三次派人前往流求,也就是台湾,有探访、有交涉,也有征伐,同样是短暂登陆,来去匆匆,没有持续的垦殖。至于沿海渔民,更早便循着洋流往来于海峡之间。闽浙一带的渔夫,世代靠海为生,顺着季风与海流,漂到澎湖、台湾西海岸,避风、补淡水、临时渔猎,自古有之。只是这些海上人的行踪,很少被史书记下名字。他们是沉默的先行者,来了又走,没有留下诗文,没有载入列传,更没有留下状元一般的传奇。稳定、持续的汉人定居垦殖澎湖,要迟至南宋,泉州商人与渔民陆续在澎湖搭建屋舍,耕渔定居,官府也开始留意这片海上群岛。把这一切放回我们这一组唐诗随笔的谱系里看,更有意思。我们读过张继,一个失意客子,在枫桥接住夜半钟声;读过山中叟,垂暮之年,在岩前种下等不到收成的松子;而施肩吾,一人两面。一面是写《诮山中叟》的诗人,懂得那种不问回报、向时光托付生机的执拗;另一面是后世传说里扬帆渡海的开拓者,人们把渡海拓荒的想象,安放在这位辞官修道的状元身上。传说未必等于史实,可传说自有它的力量。哪怕施肩吾不曾真的踏上澎湖的沙滩,他那一首小诗,已经把海峡对岸的海岛景象写进汉文典籍。一千多年里,这首诗一次次被地方志收录,成为两岸文脉相连的一个符号。世人记住他,记住这个渡海的故事,本质上和敬佩山中叟种松子是同一个心意:有人愿意跨越山海,向着无人开辟的远方,播下一点生机。海是隔断,也是通路。三国的船队、隋代的使者、无名的渔户、传说里的施状元,一重重叠在一起,构成海峡两岸绵长的联系。史书区分真与伪,而文学与记忆,留住了人们心底的向往:一苇可航,山海可通。施肩吾留在世间的,不只是一首咏海岛的诗,一套道家养生的著作,还有这一段在风浪里生长出来的传说。如同山中叟埋下的松子,不知道能不能等到青松成林,但播种的念头,早已随海风,飘向了万顷沧溟。 北京·北京南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