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是我大外甥的大喜日子。早上车队出发时还热热闹闹,头车扎着鲜花,后面一溜黑色轿车,鞭炮在小区门口放得满地红纸。酒店门口铺了红毯,拱门立着,音响里循环放着喜歌,礼金台前围满了亲戚,后厨蒸笼冒着白气,司仪还在对流程。谁都以为,这就是顺顺当当把新娘接回来、拜堂、开席的一天。
婚车到酒店门口停下时,按习俗该给“下车礼”。大外甥手里早就备好了红包,笑着去开车门。可车门只开了一条缝,伴娘挡在门口,新娘坐在车里没动,婚纱裙摆垂在踏板边上,手捧花搁在膝盖上。她透过车窗说了一句:“下车费七万二,少一分我不下车。”
周围一下静了。原先起哄的人都不吭声了。七万二,不是七百二,也不是七千二。之前两家谈流程时没提过这个数,红包里装的是早就说好的下车礼。大外甥愣了一下,脸上的笑还挂着,弯着腰问:“今天大喜的日子,别闹,先下车,有事回头再说。”新娘那边很坚决:“钱到了就下车。”
伴郎凑过来打圆场,说银行就在前面,要不先下车再补。新娘家几个亲戚也围在车边,有人劝“差不多行了”,也有人低声说“说好了的”。男方母亲急得直搓手,父亲脸色已经沉下来。酒店里的宾客听见动静,三三两两往门口看,司仪在台上试着放音乐遮尴尬,可门口那一圈人谁也不动。
大外甥站在车门外,沉默了几秒,忽然又笑了。他把手里的红包塞给伴郎,冲车里说:“行,我去取钱,你等我。”语气还挺平静,甚至带着笑。大家以为他真去附近银行取钱,车队司机还问要不要跟着。他摆摆手,说不用,转身就往停车场外走。新娘在车里补了补妆,伴娘还安慰她:“马上就来,别急。”
可十分钟过去,二十分钟过去,半小时过去,人没回来。门口的人开始来回踱步。男方母亲给他打电话,听筒里是“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”。伴郎打,还是不通。有人跑去附近银行找,柜台前没有他;有人去停车场看,车也不在。新娘自己拿手机打,打了两遍,第三遍再发微信,屏幕上只剩一个红色感叹号——微信也被拉黑了。
这一下,车里车外全变了脸色。新娘一开始还端着,说“他肯定是在凑钱”,后来声音越来越小,手里的捧花也放下了。伴娘帮她拉开车门,她坐在后座不肯下,婚纱铺了一车。娘家亲戚开始追问男方“到底什么意思”,男方亲戚也急了:“你们临时加七万二,又是什么意思?”酒店门口的红毯被风吹得卷起来,礼金台前有人小声问还登不登记,后厨出来问几点开席,司仪拿着话筒不知道第几遍说“稍等片刻”。
整整一个小时,大外甥没回来,电话打不通,微信也被拉黑了。新娘从最开始的笃定,等到眼圈发红;男方母亲坐在大厅椅子上抹泪;父亲一根接一根抽烟。宾客们从看热闹变成窃窃私语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。喜糖还摆在桌上,红得刺眼。婚庆公司的人过来问要不要继续,男方父亲摆摆手,说先停。
最后,男方父亲走到酒店门口,拿过司仪的话筒,声音发哑:“各位亲友,今天这事对不住大家。婚礼取消了,礼金我们原数退还,酒席大家愿意吃的就吃,不愿意的我们安排打包。是我家没把事情办好,给大家赔个不是。”新娘家那边还要说法,男方只说:“人到现在没回来,电话微信都不通,这婚没法结了。”
红拱门还立着,喜歌已经关了,礼金台改成退礼金。新娘被娘家亲戚扶上车,婚纱下摆沾了灰。婚庆开始拆背景板,后厨把一道道菜端上桌,却没人动筷子。大外甥直到婚礼取消都没再出现。
昨天那场婚礼,就这么取消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