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一个带孙子的奶奶下午喝药走了。就因为孩子在小区小游乐场摔伤,儿媳中午急忙回来连骂带赶,她一个字都没反驳。
那会儿我正好在楼下晾被子,听见三号楼那边吵吵嚷嚷的,也没往心里去,小区里婆媳拌嘴不稀奇。后来救护车来了,我才知道出了事。
这奶奶姓啥我不清楚,平时都喊她张婶。她带的是个男孩,大概三四岁,虎头虎脑的,天天在游乐场那个滑梯底下刨沙子。张婶就坐在旁边石凳上,手里老攥着个保温杯,隔一会儿喊一嗓子“慢点慢点”。孩子摔了那天我其实看见了,从滑梯拐弯那儿出溜下来,膝盖磕在台阶棱上,蹭破一块皮,哭得挺凶。张婶抱起来哄,嘴里念叨“不咋不咋,奶奶吹吹”。也就是块皮外伤,血都没怎么出。
中午她儿媳回来得急,电动车往楼门口一撂,钥匙都没拔就冲上楼。没过一会儿就听见窗户开着,声音飘出来:“你是干啥吃的?看个孩子都看不住!我上班累死累活,你倒好,成天就在楼下坐着,连个孩子都盯不牢!”连骂带赶的话我记不全了,反正最后一句是“你走吧,别在这待了”。
那天下午张婶没再下楼。平时四点她准带孙子出来放风,那天石凳空着。五点多我上楼收被子,路过她家门口,听见里头没动静,也没在意。直到她儿媳下班回来敲门没人应,叫了开锁的进去,才看见人已经躺在沙发边上不行了。茶几上搁着个空药瓶,还有个小半碗水,孩子坐在地上玩积木,饿了半天也没哭。
后来大家才慢慢淘换出些事来。张婶从老家过来带孙子三年了,老伴没了,老家的房子租出去,租金她一分没留,全搭在这个家里。平时买菜她掏钱,孩子零食玩具也是她掏,儿媳呢,从来不当面给,偶尔甩两百块在鞋柜上,话也不说一句。张婶跟楼下收废品的刘姨念叨过一回,说“在这吃口饭都得看脸色”,说完又摆手,“算了算了,跟谁说去”。
出殡那天我碰见她儿子,从外地赶回来的,蹲在楼道口哭得直抽抽,手里攥着张婶那个保温杯——就是平时看孩子老攥着的,杯底磕掉一块漆,里面大半杯水还是温的。他拧开盖喝了一口,是白开水,啥也没泡。旁边邻居说,张婶一辈子节省,茶叶都舍不得买。
儿媳那几天没怎么露面,听说回娘家住了。孩子被姥姥接走了。我后来老想起个事儿——张婶出事前一天傍晚,在楼下碰见我,笑着打招呼,说“今儿天不错”,手里拎着一兜子菜,塑料袋勒得手指头都紫了。我顺手帮她提了一段,她还说“不用不用,我拎得动”。
当时我真没多想。
可现在回头琢磨,那天她笑的时候,眼角的褶子堆得特别深,说话也比平时慢半拍。菜兜子里有一小盒草莓,就是给孩子吃的,她自己连盒酸奶都没舍得往里头搁。那盒草莓,后来搁在冰箱里没动,孩子姥姥来收拾东西时候扔了。
物业后来在游乐场那台阶边上贴了条反光条,黄黑相间的,老远就晃眼。每次带孩子路过我都多看两眼。也就一块皮的事,至于吗——这话好多人说过。可说这话的人,大概没尝过“连块皮都没看好”那种罪过,是从早到晚被人掂量着、挑剔着,掂量到骨头缝里都觉得自己多余的滋味。
前几天碰见刘姨在垃圾桶那儿翻纸壳。她说张婶那屋现在住进去了孩子姥姥,也是来带孙的。刘姨叹了口气,没往下说。
我回家把阳台那盆快旱死的绿萝搬进来浇透了,顺手把冰箱里头搁蔫了的半个白菜扔了。这白菜是我婆婆上周送来的,我嫌占地方。扔的时候手停在半空,到底没往垃圾桶里甩,搁在台面上,想着今儿晚上剁吧剁吧包顿饺子。
我婆婆包白菜馅饺子爱多搁姜,我以前老嫌辣,其实这些年也吃习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