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98年,孙恩带着一百多号五斗米道的信众,逃进舟山外的一座荒岛上当海盗。他叔叔孙泰刚被朝廷杀了头,他只能躲到海上等机会。所有人都以为,这伙人熬不过一个冬天,可运气偏偏砸在他们头上。
他们在海上待了还不到一年,就等来了一个能翻盘的机会。
那会儿的东晋朝廷,被几路反贼折腾得喘不上气,兵不够用,急着补人。司马道子早醉得昏天黑地,朝政全落在儿子司马元显手里。这孩子才十六七岁,政治经验约等于零,脑子一拍就下令:把各地“免奴为客者”统统征到建康来当兵。
这道命令一出,把三吴地区搅翻了天。
“免奴为客者”本是官奴,后来受门阀庇护成了佃农,在门阀的奴仆里占了大半。朝廷把他们收回服役,等于伸手去掏人家口袋。更要命的是,朝廷真正管得着的只有三吴一带,这副重担全压在三吴门阀肩上。
底层佃农早就活不下去了,这道命令再压下来,连门阀都喘不上气了。佃农不愿去送死,门阀心疼丢了奴隶,三吴顿时炸了锅,人人跳脚,眼看就要失控。
孙恩掐准时机,把船头调向了内陆。
他一上岸,三吴百姓纷纷揭竿而起,豪门的城门也悄悄开了。队伍像滚雪球一样,很快竟聚起数十万人——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起义,烽火燎原般席卷江东。
这场火为什么一点就着?
这得从东晋的门阀制度说起,在那个年代,一个人的命,在出生那天就被写死了。世家子弟一落地,不用费半点力气,荣华富贵就能代代相传;而底层的后生,注定要为一口饭挣扎一辈子。
北方士族一拨拨南渡,本地人口又不停增长,资源越分越薄,底层的活路越走越窄。到后来,除了顶上那几大豪门,连中小士族都快揭不开锅了。
这帮人跟流民不一样——他们读过书,有本事,更有野心。他们一旦对社会彻底绝望,就处心积虑想要把这世道掀翻。
孙恩就是这么一个人。他出身琅琊孙氏,祖上是西晋那个臭名昭著的奸臣孙秀——当年跟着赵王司马伦,害死过石崇、潘岳。这家族在士族里本就不算高贵,南渡江东后又一点点被挤到了下等。
他们出头无望,又不甘心沉底,于是剑走偏锋,搭上了五斗米道。
这教是东汉张陵创的,几代经营,悄悄做大。东汉末年,教主张鲁据守汉中,搞出个政教合一的割据政权。他这辈子最英明的一步,是投降曹操——保住了教派,骨干迁往中原,五斗米道从此传遍全国。
五斗米道的规矩正合穷人的胃口:病了有符水,穷了有人照应,死了还有人管。老百姓活不下去时,就入教求个庇护。一到乱世,五斗米道就迅速扩大,东晋朝政糜烂、民生凋敝,五斗米道空前壮大。
孙恩的叔叔孙泰,是教中头号领袖。可他跟底层信徒不一样——他入教是带着政治目的的,想借神道之力,换一条正常途径拿不到的路。
荒唐的是,东晋统治者不但不压,反倒被迷得团团转,给孙泰封了徐州主簿、新安太守,让他在官府庇护下传教。教里头目个个会几手秘术,装神弄鬼,民间传得神乎其神,被不少人敬若神明。
在那个信仰混乱的年代,五斗米道格外吃香,连上层都争着入教——高官殷仲堪是信徒,司马元显还亲自登门,找孙泰求授秘术。
说白了,这是个独立于朝廷之外的政治团体,靠捷径窃权,而且已经窃到了一大块。
王恭之乱后,孙泰看出朝廷的权力正在散架,便打着替朝廷讨贼的旗号招兵买马,想趁乱干一番事业——这正是当年东汉军阀起家的老路子。
统治者这才惊醒。司马道子父子翻脸出手,杀了孙泰,全面打压五斗米道。
可他们没想到:砍掉一颗头,反而把一个更大的祸根留在了海上。
孙恩带着一百多人逃进荒岛,这是东晋亲手把一颗复仇的火种送出了门。门阀把活路堵死,寒门就去信道;朝廷把信徒杀散,信徒就去投海盗。
几年后,这把火从海岛烧回江东,把整个东晋烧得只剩下半口气。
一个王朝真正的崩塌,往往不是被敌人打垮的,而是被自己那道自以为高明的命令,从内部一点点撬开的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