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已经怀孕9个多月,昨天因为跟婆婆吵了一架,被丈夫打了两耳光,我不哭不闹,半夜一个人打车带着待产包来到了医院。
婆婆是上个月从老家过来的,说是伺候我待产。来了之后没消停过一天。我蹲在地上收拾待产包,她站旁边看着,说我这叠法不对,小衣服得卷起来塞缝隙里,省地方。我说我一直这么叠,找起来顺手。她嘴一撇:“你妈教你的吧?她带过几个孩子?”
我没接话,继续往包里塞尿布。她又拎起一片说,现在谁还用棉尿布,捂得慌,得用纸的。我说棉的透气,是我妈找裁缝裁的旧床单,洗过好几水了,软。她哼了一声:“就你们家会过日子。”
晚上我老公回来,她端菜上桌,突然来一句:“你媳妇今天嫌我多管闲事,我说一句她顶三句。”我端着碗愣在那儿,我老公看了我一眼:“你就不能少说两句?妈大老远来的。”
我说我哪句顶了?他说你什么态度。
我把碗放下,说,妈嫌我叠衣服不对、嫌尿布不行,我都没吭声,怎么就成我顶了?我声音不大,但没压着。他站起来,抬手就是一耳光。我耳朵嗡了一下,脸往旁边偏,还没回过神,第二下又来了,打在另一边脸上。婆婆在旁边拉他胳膊:“行了行了!”拉得慢,两下都挨完了才拉住。
我嘴里有铁锈味,拿手背蹭了一下,有血丝。他站在那儿看着我,手垂着。婆婆说:“你也是,脾气上来不管不顾的。”
我没哭。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婆婆一眼。然后蹲下去,把散在床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奶瓶、产褥垫、卫生巾、产检本,挨个塞进待产包。拉链拉上,挎肩上。他问:“你上哪?”我没理。婆婆说:“大晚上的别作了。”我换了鞋,推门出去。楼道灯坏了,我扶着栏杆下的楼。
小区门口等了两分钟,来了辆出租。我说去妇幼。司机从后视镜瞟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到了急诊,护士问怎么了,我说九个多月,做个胎心监护。她问家属呢,我说没有。
躺床上绑着探头,宝宝心跳在扩音器里咚咚咚,快,但稳。护士说你放松,你心跳比孩子还快。我说好。左边脸火辣辣的,右边是木的,我盯着天花板数吊灯格栅,数到第三遍的时候,我妈来了。
头发没梳,外套里面是睡衣,脚上趿着棉拖鞋。她先看了眼监护屏,才看我脸。没哭。把我手拉过去,翻过来看——我手心里四个指甲印,自己掐的。“疼不疼?”“还行。”她把保温桶拧开,红糖水还烫着。
“你打车过来的?”“嗯。”“他呢?”“在家。”
她不问了。过了会儿,说:“你爸还不知道,我出门没吵醒他。”
我说:“妈,我想离婚。”
她手停了一下,拧保温桶盖子,拧了两圈才拧上。
“孩子可以没有父亲。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,我不可能为了孩子忍,忍到他以后连孩子一起打。”
我妈看着监护屏,宝宝心跳一直快,咚咚咚咚,像有人在小鼓上跑。
“你说话算话?”她问。
“算话。”
她把红糖水又拧开递过来:“先喝了。”
我接过来喝了一口,甜的,底下还搁了姜。
“待产包带齐了?”
“齐了。”
“尿布呢?”
“带了。”
她点头,从自己那个布包里掏出个毛巾卷,打开,六片棉尿布,裁得方方正正,边锁了。“上礼拜裁的,本打算明天给你送过去。”
我捏着尿布边,棉的,洗过一水,软。
“他打你两下,”我妈说,“你记着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“我也记着。”
她把尿布塞回我待产包,拉链拉好,跟我那个包并排放床头柜上。胎心监护做完,护士看单子说挺好,孩子动得不错。又问今晚住不住,我妈说住,观察观察。护士看了我妈一眼:“你是婆婆?”我妈说:“我是她妈。”护士点点头走了。
我妈把被子给我掖好:“你睡会儿,我守着。”我闭眼,听见她把手机调静音,又听见她压低声音打电话:“老张,你明早把闺女那屋收拾出来……对,把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也翻出来……就是放存折那个……都带上。”
我没睁眼。那个铁盒子我知道,我妈年轻时候攒的私房钱,我爸都不知道。她跟我说过,女人得有个跑路的钱。那会儿我还小,觉得她活得窝囊。现在她六十多了,半夜穿着棉拖鞋跑医院来,跟我说的头一句是“先喝了”,第二句是“你说话算话”。
我摸着肚子,孩子踢了一脚,正好踢在挨巴掌的那边脸上。我轻轻拍了拍,说,行,咱娘俩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