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写小说的日本老头,把父亲的战争记忆背在了自己身上
中文网络上,一直流传着这样一段话,大意是村上春树讲,父亲当过侵华日军,自己从此不碰中国菜,也不要孩子,觉得身上流着有罪的血,这股血脉要在自己这一代断掉。这话传得很广,听着也解气。可他本人从没说过这么决绝的话,真正发生在他身上的事,比这段话要沉,也比这段话要复杂。
村上千秋,1917年生在京都,家里世代是寺庙。年轻时候赶上征兵,1938年冬天被送到中国战场,在部队里当辎重兵,前后一共被征召过三次。仗打完回到日本,后来做了中学老师,娶妻生子,这个儿子就是村上春树。
小时候,父亲断断续续跟他讲过战场上的事。其中有一幕,是处决中国俘虏。父亲讲得很淡,连俘虏当时的样子都提了几句。村上春树在后来的文章里写,用军刀砍人头的那个残忍光景,沉沉地刻在了幼小的他心上。直到成年他也说不清,父亲当年是动手的人,还是站在旁边看的人。他只记得父亲每天早上闭着眼诵经,像心里一直压着什么东西,放不下。
这道阴影没有跟着童年一起散掉。长大以后,他跟父亲的关系越来越别扭,前后二十多年几乎没见面。这里头当然不只是战争那一件事,还有他辜负了父亲的期望、不肯走家里安排的路,两代人坐到一块儿就是沉默。
父亲2008年去世,走之前爷俩才算有了一次尴尬的对话,勉强算和解。父亲死后,他没有马上动笔,又等了十年。这些年里,他去查当年的军队记录,找认识父亲的人一点点问,前前后后花了五年,想把父亲到底经历过什么弄清楚。
最后确认下来,父亲所属的部队并没有赶上南京大屠杀,他这才觉得肩上像卸下一个沉重的包袱。可卸下包袱不等于翻篇,他知道自己接过来的,是另一份东西。
70岁那年,他在《文艺春秋》上发了一篇随笔,后来译成中文叫《弃猫》。文章开头很平常,写小时候跟父亲一起去海边丢猫,结果那只猫自己先跑回了家。写着写着笔调沉下来,开始讲父亲的战争。他在文中说,哪怕再不快、再想把脸转开,人都得把这些当作自己的一部分接过来、传下去;不然,历史这个东西还有什么意义。
2015年接受共同社采访,他说道歉并不丢人,日本侵略别的国家是事实,历史认识问题非常重要,认真道歉很有必要。他还批评过,从1945年战败到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,从来没有谁真正站出来承担责任。
网络上最津津乐道的,是他的两件私事,一件是不吃中国菜,一件是没有孩子。
他在随笔里确实写过,自己是个极端的中华料理过敏分子,从小偏食,长大以后别的差不多都能吃了,唯独中华料理无论如何不行。可他紧接着写明,自己对中国和中国人绝没有不好的感情,小说里也常有中国人出场,胃不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为什么会这样,他自己也说不清,猜大概跟小时候的某种体验有关,又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。有研究他的学者推测,这口味上的别扭或许跟他始终放不下日本当年在中国犯下的事有关,但他本人谈起来,说问题只出在调味料上。
再说孩子。他和妻子阳子相伴多年,确实没有子女。他自己在不同访谈里讲过的理由,其实更像一个普通成年人的犹豫:1984年他跟采访者说,他没有父母那一代人的信心,不相信这个世界一定会变好;2011年接受《卫报》采访,他说自己童年并不快乐,不知道当了父亲会不会快乐,真的说不准;他也跟人聊过,连自己都打理不好,再要孩子反而是不负责任。
他没有喊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口号,也没有替父亲做赎罪式的表态,他做的事很笨:把家里那段盖满灰的历史翻出来,一点点查证,写下来,告诉读者不能忘。
回看日本这些年,美化侵略、回避罪责的声音一直不少,肯这样直面自家旧事的作家并不多。他写的是个人的家事,可落在大的历史里,照出的是一个社会该怎么对待过去。
那滴雨落下来,渗进土里,没人记得它从哪朵云来。可它记得自己落过的地方。村上春树记下的,就是这一点不肯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