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把6套房全给弟弟,我举家迁居上海,过年父亲来电,我接了电话问:您哪位?老家一共六套房产,父亲全部留给了弟弟。
搬来上海是开春的事。老公在这边找了份跑网约车的活儿,我把孩子转学的手续跑了一个多月才办下来。租的房子在闵行那边,不到六十平,客厅隔出来给闺女当卧室,拉帘子那种。电话号码换了新号,给老家几个亲戚群发了消息,唯独没告诉父亲。说实话,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电话是腊月廿八打来的。那天我正忙着在厨房炸春卷,油锅滋滋冒响,手机搁在灶台上,看到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,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。
“喂,哪位?”我问。
对面沉默了两秒。
“是我。”
我听出来了,是父亲。快三年没听过这个声音,但那个“是我”的腔调一点没变,好像我从来就该知道他是谁。好像中间这三年啥都没发生过。
“哦,爸。”
他咳了一声,先问我过年回不回去。我说今年活儿多,走不开。他嗯了一声,话锋一转,说弟弟出事了。欠了钱,五十多万,债主堵在家门口,门都砸出印子来了。弟媳妇抱着孩子回了娘家,弟弟躲在外头不敢露面。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念一张单子。
“你是当姐的,得帮衬一把。”
我手里的筷子停在油锅上面,油还在冒烟。
“爸,他名下有六套房,随便卖一套不就什么都解决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,然后父亲的声音提高了:“那房子不能动!”
“怎么不能动?”
“那是你弟的根!六套房就是六条根,卖一条就断一条。你让他以后怎么站得住脚?”
我把火关了。春卷在锅里慢慢从金黄变成焦褐色,我不想动了。厨房里只有抽油烟机嗡嗡的响。
“爸,您把六套房全给他,我没吭声。我带着老公孩子搬来上海,您也没问过一句我过得咋样。现在弟弟欠债了,您想起来我当姐的了?”
“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?一家人——”
“一家人?”我打断他,“分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?”
父亲在那头喘着粗气:“你弟是男娃,老陈家的根儿,房子给他天经地义。你都嫁出去了——”
“那我也是您生的。”
“你这话啥意思?怪我了?你弟现在遇到坎了,你搭把手咋了?”
“他六套房的坎,要我一个租房子住的搭把手?”
父亲顿了一下,然后冒出一句:“你在上海挣得多。”
我当时没多想,后来老想起这句话——他压根不知道我在上海过的什么日子。租的房子不到六十平,老公跑网约车一天在车上坐十二个钟头,我给人做钟点工,上午一家下午一家,过年连春卷都舍不得多买馅儿。他以为上海遍地是钱,弯腰就能捡。
“爸,我挣得多不多跟这事没关系。他欠的债,他自个儿想办法。”
“你怎么这么狠心?”
我笑了一声,自己都觉得那声笑挺难听的。
“我狠心?您把六套房给弟弟的时候咋不觉得自己狠心?六套房,爸,一套都没给我留。当时您说的是啥还记得不?您说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,房子给外人浪费。我听完没吵没闹,带着老公孩子走了。现在您打电话来,让我给弟弟还债,还跟我说不能卖房,卖了弟弟就没根了。那我的根呢?”
电话那头没声了。过了一会儿,父亲嘟囔了一句:“你现在说这些有啥用……”
“没用。所以我不说了。”
父亲啪地把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锅里那几根炸糊了的春卷,捞出来搁在厨房纸上。糊味儿散了半天,窗户开着,冬天冷风灌进来。老公从客厅走过来问怎么了,我说没事,我爸打个电话拜年。
他没再问。过了一会儿,又从厨房门口探进头来:“真没事?”
“真没事。”
“你爸说啥了?”
“没说啥,问咱们过年回不回去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拆穿。
我把糊春卷扔了,重新包了几根。馅儿不够了,少包了三根。年夜饭桌上,我跟我老公说,以后那个陌生号码再来电,就说我搬走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知道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