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的寿命说不清楚
我们楼下有个邻居,今年58岁,还有两年就退休了,每天很自律的五点起床跑步,结果人却倒下了。
他那生物钟,比闹钟还准。
压根不用响。五点,人已经下楼了。天还黑着,对面那栋楼就一两扇窗亮着,楼下空地上已经是他的脚步声。
从单元门口绕到花坛,再顺着围墙外那条道绕回来,一圈接一圈。下小雨他也照绕,就绕两圈,回来在门口跺跺鞋上的泥才上楼。
夏天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背心,冬天上身就一件薄外套,底下永远是那条灰色运动裤。膝盖上绑着个护膝,绑带磨出毛边了,看着用了好些年。
跑完他不直接上楼。在单元门口那副单杠上吊两下,或者扶墙压压腿,压完在手心里搓两把,再上楼。
有一回我起晚了,五点半下楼,撞见他蹲在花坛边上系鞋带。裤腿卷得整整齐齐,两只鞋带系得一样紧。
他兜里揣个巴掌大的小本。药店门口支张桌子免费量血压,他回回都去,量完掏笔把日子记上去。我瞄见过那一页,密密麻麻好几行,数字没看清,日子写得挺整齐。
手里经常拎个塑料袋,是早点铺刚开门头一锅的包子。有回我五点多出门赶车碰见他,他先开的口。
他说:“小伙子也起这么早,多动动,比啥都强。”
这话他见人就说,说了好几年了。有回电梯里碰见,他还跟我显摆手机计步,说两万步咋咋地,那步数我记不太清了,反正比他自己绕的圈多得多,大概是上了班在单位走出来的。
楼里那副单杠有阵子松了,晃得厉害,路过的人扶一把都嫌硌。没两天就又不晃了。谁修的没人认,我猜是他,也就是猜。
有一年夏天他连着半个多月没下楼跑。那阵子他闺女结婚,听说回娘家办事去了,好几个人都这么猜。那几天五点多楼下静得不习惯,我还奇怪怎么没人。后来他又回来了,照旧五点,一圈没少,跟那半个月压根不存在一样。
跑最后那小半圈,他把步子收得挺小,晃晃悠悠走那一段,谁也没见他快过。上台阶还数着,一只脚一级。
这一片原来是厂子的宿舍区,听说他也在里头干了几十年,具体哪个车间没人说得清。
反正那几年,他日子过得跟拿尺子画的似的。五点跑,回来吃早点,七点多出门上班,晚上十点半准关灯。有人劝他少抽两口,他笑,说跑掉了就抵回来了。这话他说了不是一回两回。
说这些好像我跟他多熟似的。其实他就是个每天从我楼下跑过去的邻居,长什么样我闭着眼能想起来,全名叫啥我到今天也不知道。
我当时没多想。一个天天五点起床的人,看着就是把身体管得死死的,能出啥事。
大概一个月前,他跑着跑着倒了。
听说是倒在围墙外那条道上,就在那棵槐树附近,过了他平时会慢下来的那一截。救护车来过,担架抬进过单元门。我那天赶车只瞟见一眼,没细看。后来有人在楼下议论,说送进医院是早上五点多,刚跑完那趟,人没救回来。我听完停了停。五点多,正好是他那会儿该把步子放慢的那段路。
人是怎么倒下的,细节我说不准。是谁先看见的、当时咋处理的,楼里有好几种说法,我也没挨个去对。
他走没走,我到今天也没问出口。楼道里没人说这个,说了不知道该怎么接。
从那以后,楼下就静了。
没人在楼道里提他。他那扇窗晚上有时亮有时不亮。阳台外头还晾着他那身跑完步的衣服,风大的那几天吹得直响。别人家衣服半天就收了,他那身挂了得有小半个月。谁也没提,谁也没去敲那扇门。
早点铺照旧开。有五点多去办事的人回来说,老板照旧给留俩包子,谁那天早起碰上了就顺手拿走。老板不说啥,买包子的人也不说啥。
他家那扇门我后来上下班留意过几回。有几次开着,有人进进出出,都是中年人的样子,脚步很轻。有一回门口摆了双跑鞋,刷得挺干净,鞋底冲外,像是有人顺手给摆正的。
过了几天,楼下又传来脚步声。有天五点不到就有了,噔噔噔的,比他的动静急,节奏也不对。是我们那单元一个三十来岁的,头几天挺来劲,一个礼拜以后就没声了。
我们这拨人现在手机上刷,都说跑步害人,看完第二天照样去跑。要我说,这事儿谁也说不准。我们小区有个七十多的,跑了一辈子,天天在花坛那儿晃。也有人一动不动,该咋样还咋样。
他生前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,还有两年,熬两年就松快了。出事以后我上过一趟门,跟他家里人没什么话说,站在门口听了一句就下来了。他那个班,本来还有两年才退。
两年。五点多那半个钟头,他一个都没落下。
我后来也定了个五点的闹钟,响了两次都被我按掉接着睡。
昨天早上,我五点多自己醒了。躺在那儿听了半天。
楼下那个脚步声,没有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