呼玛的老手艺人:那些走远的身影
读罢黄大信先生《呼玛的老手艺人》,心里久久不能平静。那些木匠、瓦匠、铁匠、白铁匠、柳编人、豆腐倌的身影,像极了冬日呼玛河面上的雾气,看似轻飘,却重重地压在记忆深处。
一、木匠:一斧一锯,撑起一个家
大兴安岭的木匠,不能像内地那样分大木、小木、方木、圆木,只要是木头的事,样样都得拿得起来。从木刻楞房到板夹泥房,从炕琴炕桌到胶轮大车,从爬犁到棺材——一个人一辈子要用的木头物件,几乎都出自他们的手。
最打动我的,是那段关于拉大锯的描写。师傅在上面掌锯叫上锯,下锯谁都能干;圆锯边上有人倒水降温,有人用铁钩钩住原木,身后还有小工扳动轱辘往后拽。这是劳动的场景,也是合作的图景。一根原木变成板材,背后是几个人的汗水和默契。
那时候,打一口木箱连工带料十元钱。十元钱是什么概念?大约是一个壮劳力十天的工分。但就是这十元钱,木匠要从选料、画线、开榫、拼装、打磨,一道道工序走下来。他们挣的是工夫钱,也是良心钱。
二、瓦匠:一炕一灶,暖的是人心
呼玛的冬天冷得泼水成冰。瓦匠盘炕垒灶,看似粗活,实则讲究的是"烟道布局"。烟道走得好,一冬暖烘烘;烟道走得不好,满屋烟、费柴火、还熏眼睛。
文中说:"炕和火墙讲究的是烟道布局,要散热均匀。烟囱的拔风如果过高,不仅费柴,熄火后屋内热气容易拔走。"这是经验之谈,是几代人用身试验出来的生活智慧。烟囱拔风过高,熄火后热气被抽走——这不单是物理,更是生活的温度哲学:过犹不及。
每年秋天,土木结构的墙面要再抹一遍泥保暖。这个细节让我想到,房子和人一样,也需要年复一年的呵护。瓦匠抹的不只是泥,更是一层抵御严寒的屏障,是寻常日子里最朴素的守护。
三、铁匠:一锤一炉,硬碰硬的人生
铁匠铺是生产队里最"火热"的地方。炉火通红,铁锤叮当,挂马掌的场景尤为生动:先拔旧钉,修平马蹄,再把马蹄铁加热后改成合适的尺寸。每匹马的脚都不一样,每一副马掌都是定制。
"把铁钉斜订进马蹄,露出马蹄的钉头要砸弯,钉子才不易脱落。"这一句写尽了手艺人的细腻。打铁看似粗犷,实则精细,差之毫厘,马掌就会脱落。而冬天用的马掌还要加抓钉防滑,春夏秋各有一套,一年四季,铁匠心里都有一本账。
扒锔子、吊游、U型扒锔子、锄头镰刀、斧头夹钢、撵镐尖——每一件都是"物"的制造,更是"用"的思考。铁匠不用图纸,全凭手感,凭的是千锤百炼后的肌肉记忆。
四、白铁匠:冷作里的巧思
如果说铁匠是"热作",白铁匠就是"冷作"。不用焊机,靠咬口折边密封,一张张镀锌铁皮在手里变成水壶、水舀子、班克、维得罗、油斗、选种器。
"班克"和"维得罗"都是俄语音译,是黑龙江两岸的通用称呼。这两个词,像两块界碑,标记着这片土地的地理与历史的双重坐标。能打制这两样东西的白铁匠,打的不只是水桶,更是一种跨国度的生活记忆。
最令人叹服的是"选种器":从顶上倒入黄豆,豆从漏斗口流出,沿着旋转滑道滚落,由于豆的大小不同,滚落速度不同,两个出口出来豆的大小自然分开。这个利用重力的巧妙设计,放在今天看仍然了不起。白铁匠没有读过物理系,但他们懂物理,懂到骨子里。
冬天山上的铁皮烟囱、拐脖、烧柈子的大火炉,都是黑铁皮打制的。在那些严寒的日子里,白铁匠的手艺不只是生活用具,更是取暖的命脉。
五、柳编与豆腐倌:柔与韧,苦与甜
红柳杆细长柔软,是柳编的好材料。土篮子、柳条筐,看似简单,编起来却是一门手上功夫。五保户住在队部,夜里打更喂马,白天铡草编土篮。这画面让人心酸也让人心生敬意——即便在最边缘的位置上,人依然在用自己的手创造价值。
豆腐倌的苦,是日夜颠倒的苦。"点过盐卤的豆浆放在木格中,待凝固后成了豆腐。如果用纱布隔开,滤干水后就得到干豆腐。上海人叫'百叶'。"干豆腐晾干后油得透亮,这种通透,是手艺与时间的对话。
冬天豆腐不愁销路,冻起来成冻豆腐;夏天放久了会馊,豆腐倌要上街叫卖。这种时令的紧迫感,今天的快递小哥未必不能体会:一样的风雨无阻,一样的"过了这村没这店"。
六、那些"跑腿子"们
文章最后写道:"至于那些'跑腿子'们,伐木、放排、盖房、打草、淘金、捕鱼、烧酒样样都干过,最后落户在生产队,成了五保户。"
"跑腿子"是一个时代的称谓,背后是无数从内地"闯关东"来的单身汉。他们身无长物,靠一身力气和手艺在边疆立足。他们什么事都干过,什么身份都做过,最后在生产队扎下了根。如今生产队解散了,五保户进了国家办的养老院。这看似只是养老方式的转变,实则是整个社会结构的彻底变迁。
写到这里,我不禁想起一句话:手艺会老,但人的精神不会。呼玛的老手艺人们,他们曾经用双手实实在在创造了一个世界,如今他们远去的背影,值得我们一再驻足、凝望。
——读黄大信《呼玛的老手艺人》有感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