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翰祥现在回头看,大概会后悔这件事。
他后悔的不是没请到更红的演员,也不是布景服装不够贵。他后悔的是,把《红楼梦》拍成了一只空盒子。
当年林青霞二十三岁,张艾嘉二十四岁。原本林青霞要演黛玉,张艾嘉演宝玉。李翰祥一见真人,发现林青霞比张艾嘉高,干脆把两人换过来。这个决定成就了一个极俊的贾宝玉,也毁了整部电影的呼吸感。
林青霞反串没有问题。问题在她太亮。
她一出场,眼睛跟着她走,谁都接不住。张艾嘉本来气质偏现代,放进古宅深院里,还没开口就先输了半截。不是演技高低,是银幕上的重量不对等。黛玉该是薄命,不是该被衬成陪衬。
如果按最早设想,林青霞演黛玉,张艾嘉演宝玉,视觉压力会小很多。可历史没有如果。
更可惜的是剧本。
李翰祥把一百二十回的巨著,砍成一条宝黛钗恋爱线。贾府的兴衰、四春的命运、刘姥姥、探春、湘云、王熙凤、晴雯、袭人,全都往后退。大观园不是没出现,是没活过来。
《红楼梦》最厉害的地方,从来不是谁爱谁。是吃饭、穿衣、送礼、吵架、生病、死亡,每一件小事里都站着一整个人。丫头一句话有尊卑,媳妇一个笑里有算计,姑娘一首诗里有命。
抽掉这些,只留木石前盟和金玉良缘,电影就成了精致的水晶球。好看,但里面没有人。
米雪的宝钗其实稳,可惜档期赶不及,戏被削得零碎。狄波拉的紫鹃反而抢眼。主次一乱,三角关系再浓,也撑不起“红楼”两个字。
黄梅调唱段是情,布景是钱,服装是讲究。可观众看完只记得林青霞漂亮,记不住贾府怎么散的。
这才是失败。
不是演员不努力,不是导演不懂中国美。是太想拍“唯美爱情”,把曹雪芹的骨头剔了,只留皮肉给观众看。
名著改编最怕这种温柔。你不敢碰脏的,不敢拍丑的,不敢让角色真正长大、真正算账、真正死去。最后银幕上只剩三个好看的人,在漂亮房间里谈恋爱。
林青霞的宝玉会老。张艾嘉的黛玉会老。李翰祥的布景也会老。可《红楼梦》不该老得这么快。
它该让人记住的,是人情像蛛网,命运像落雪,不是谁比谁更俊。
这部电影当年拿过美术和服装的奖,后来也常被拿来怀旧。但隔几十年重看,华丽底下空了一块。那是李翰祥自己挖掉的:他舍了众生,只保住一对情人。
所以真正的遗憾不是选错角。是明明有能力拍出一座贾府,最后只拍出一场梦。
梦是林青霞的,醒过来之后,红楼不在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