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点:难道摆脱民粹主义的唯一出路,就是让选民经历民粹主义的痛?海外新鲜事
本文刊发在金融时报,作者贾南·加内什是《金融时报》的专栏作家和副主编,每两周发表一篇专栏文章。他为《金融时报》撰写国际政治评论,为《金融时报周末版》撰写文化评论。此前,他曾担任《经济学人》的政治记者五年。加美财经编译,不代表支持文中观点或确认其中事实。
先进先出。这似乎也是政治世界的运行规律。
过去十年的反自由主义政治浪潮始于英国和美国。两国选民在相隔仅几个月的时间里,先后投票支持英国脱欧和特朗普当选总统。
如今,两国似乎都看到了走出动荡的希望。即使无法恢复到从前的局面,至少有望重归相对平静。
奈杰尔·法拉奇领导的英国改革党已跌至民调第三位,特朗普的政治影响力也明显衰退。最早染上这场政治狂热的国家,或许也会最早摆脱它。
世界各地的温和派应当从英美两国的经历中得到一些安慰,但也有理由感到忧虑。
因为摆脱民粹主义似乎只有一条路:必须让民粹主义运动及其主张付诸实践,让选民亲眼看到失败。
要战胜民粹主义,办法就是这么简单,代价也同样惨痛。
哪些办法行不通?
首先,更加卖力地反对民粹主义者,似乎没有什么效果。针对玛丽娜·勒庞的批评既有严密的事实依据,也充满激情,但这位最有希望赢得法国总统大选的极右翼政治人物,民调支持率仍然是中间派候选人的两倍甚至更高。
改善治理同样不是答案。特朗普第一次当选总统时,美国通胀率低于2%。如果宪法允许奥巴马竞选第三个任期,他很有希望获胜。
英国举行脱欧公投时,时任首相戴维·卡梅伦刚刚在13个月前赢得连任,而且保守党在议会中的席位有所增加。
民粹主义并不是治理不善的产物。出色的治理本身当然值得追求,但即使政府表现再好,也无法靠这一点击败民粹主义。
不,选民就是会受到火焰的吸引,不被灼伤就不会罢休。
按照这个逻辑,法国的政治中间派只有等到另一种选择真正上台接受检验,才可能重新振作。到了那个时候,勒庞就再也不能扮演职业反对者了。这个说法出自一位忍无可忍的电影公司老板,当年他就是这样形容演员詹姆斯·卡格尼的。勒庞必须亲自决定如何征税、如何花钱,也就不可避免地要为这些决定承担责任,政治形象随之受损。
在西方国家中,没有哪个国家像法国这样,长期与极右翼政治力量纠缠,却始终没有让他们真正掌权。对勒庞来说,这既是一种挫折,也是一份礼物。
这就是民主国家面临的选择。究竟哪一种情况更好?是让一支庞大的民粹主义反对派长期存在,不断毒化政治氛围,还是让民粹主义者执政一段时间,造成实实在在的伤害,然后逐渐失去支持?
选择哪一种答案都有道理。法国可能几十年来一直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,但至少仍然身处规模达18万亿欧元的欧洲单一市场之内。英国却因为一度深陷民粹主义,而且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,如今已经不在这个市场之中。
同样,让美国再次伟大(MAGA)的政治时代最终也可能只是一个短暂阶段,但这一时期对美国国际信誉造成的怀疑却会长期存在。
与其如此,难道还不如像德国那样,虽然极右翼势力强大,却始终无法进入联邦政府?即使只是一个短暂阶段,也足以造成许多严重后果。
不论哪一种选择更可取,是让民粹主义像一根刺一样长期扎在身上,还是忍受拔掉它时的短暂剧痛,民主国家似乎都必须面对这样的取舍。除了亲身经历民粹主义,没有别的办法能够真正摆脱它。
为海外华人提供可靠的信息和分析。更多内容与即时更新,可以在 Bluesky、Telegram、X 、reddit搜索「causmoney」;深度分析和评论也可以直接搜索「caus.com」。
今年另一个令自由派感到鼓舞的案例来自巴西。巴西选民拒绝了小博索纳罗。但如果没有经历过老博索纳罗的执政,他们未必会作出同样的选择。
2016年,我曾认为,英国和美国选民的做法相当于把自己的身体捐献给医学研究。全世界会亲眼看到他们激进的政治选择如何走向失败,从而拒绝在本国重蹈覆辙。事实证明,人们必须亲自经历,才能真正吸取教训。
需要说明的是,民粹主义的执政经历不一定要演变成灾难,才足以让选民失去兴趣。(美国在特朗普执政下已经度过六年,并没有因此分崩离析。)
只要让人失望,就足够了。真正的目标,是让选民认识到,这些自称反抗现有体制的政治运动,其实也只是一些普通而有缺陷的政党。选民应当用评判建制派的同样标准来评判他们。毕竟,建制派必须为过去的执政记录负责,民粹主义者也应该如此。
法拉奇如今面对的正是这种命运。只有四分之一的英国人对他抱有好感。别忘了,现在正处于议会任期中段,通常是反对党最容易获得选民宽容和信任的时候。
法拉奇的困境并不是最近爆出的财务丑闻造成的。在丑闻发生之前,他的支持率就已经十分糟糕。更重要的原因是,在选民眼中,他根本算不上什么反对派。他必须为英国脱欧承担共同责任,而脱欧恰恰是过去十年英国政治的核心理念。
今天英国的政治现状,到处都留着他的指纹。套用一句老话,并将意思反过来,法拉奇虽然没有担任公职,却早已在实质上掌握过权力。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主张,也是他毕生为之奋斗的事业,已经付诸实践,并被证明是失败的。
如果把我的反民粹主义策略概括为“给他们足够的绳子,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吊死”,那么反对者会提出什么批评?
首先,有些国家确实能够击败民粹主义政党,而不必先让他们执政,直到失败得一败涂地。但人们在举例时总会提到丹麦,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:类似的成功案例实在不多。即使在丹麦,极右翼政党也曾通过支持少数派联合政府,换取部分政策主张得到落实。
另一种反驳意见是,民粹主义者一旦掌权,就会操纵政治制度,确保自己能够长期执政。十年前,这种担忧经常出现。如今看来,恐怕有些夸大了。2021年1月6日,美国未能实现正常的和平权力交接,这是国家历史上极其耻辱的一页。但特朗普当时真正赖在台上不走的可能性,从来就没有多大。
剩下的就是原则层面的反对意见了。如果一场政治运动对国家有害,就应该在每一个环节与之斗争,无论是在思想上,还是在组织行动上。试图采取其他策略,未免聪明过了头。这种立场有值得尊敬之处,只是我对它的战略判断有所怀疑。
越南战争期间,在槟椥战役结束后,据说有位美国军官说过:“为了拯救这座城镇,我们不得不先把它摧毁。”
究竟是哪位军官说了这句话,甚至是否真的有人说过,我们恐怕永远无法知道。但这种自相矛盾的逻辑,在政治领域往往颇有启发意义。
英国如今之所以开始恢复稳定,恰恰是因为过去十年经历了痛苦的教训。而在英国附近,还有一些国家尚未经历这样的教训,未来可能还要付出全部的学习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