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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长洲寒雾(元至元三年 — 至正十二年,1335—1352)第一章 吴中姚

第一卷 长洲寒雾(元至元三年 — 至正十二年,1335—1352)第一章 吴中姚家,药香寒门元统三年,岁在乙亥,长洲。江南的暮春,雨总是连绵不绝。运河水汽漫上来,裹着湿冷,浸满了整条平望街。街旁一间低矮瓦屋,门楣简陋,没有牌匾,只在窗沿摆着几只粗陶药罐,青烟细细悠悠,混着甘草、苍术苦涩的香气,在雨雾里散开。这便是姚家。姚家祖上本在汴梁,宋室南渡之时,跟着流民一路南迁,落籍长洲。几代下来,没有高官,没有巨富,只靠着祖传的医术,在街坊之间行医卖药,勉强糊口。户主姚玅心,性子温厚,不善钻营,诊费多寡,全凭病家自愿,遇着贫寒人家,常常分文不取,反倒贴上草药。这一年,姚家添了一个男丁。产房里一声啼哭,刺破屋外淅沥雨声。接生婆擦着手出来,笑着对守在檐下的姚玅心道:“是个小子,哭声洪亮,将来是有气力的。”姚玅心快步进去,借着昏暗油灯,看向襁褓里的婴孩。孩子眉眼尚是一团朦胧,唯有一双眼睛,睁得小小的,定定望着灯焰,不哭不闹,和寻常婴儿不大一样。他为孩子取名,姚天禧。天禧,取天赐嘉禧之意。乱世之中,寻常百姓最大的心愿,不过是上天垂怜,阖家安稳,无灾无祸。此时的江南,表面依旧是大元的天下。平江路富庶,运河商船往来如梭,市肆热闹,可平静之下,裂痕早已四处蔓延。朝廷苛税层层盘剥,官吏层层克扣,豪绅兼并田地,农夫流离。百姓像水面浮萍,看着繁华,根底下早已经虚浮。姚家的日子,紧巴巴的。几间老屋,前屋是药铺,后屋住人。药柜上密密麻麻的小抽屉,写着草药名目,当归、茯苓、桔梗、防风。姚天禧自记事起,鼻尖永远萦绕着药草的味道。父亲诊脉、碾药、熬膏,母亲纺纱缝补,晨昏往复,日复一日。姚玅心心里是有盘算的。行医辛苦,微薄收入撑持全家,他不愿儿子一辈子困在药炉旁边。江南文风鼎盛,读书人是体面出路,若是能读书识文,将来有幸考取功名,便可改换门户,不必再靠着一双手抓药谋生。等到天禧六七岁,姚玅心便送他去邻舍的蒙塾读书。蒙塾先生是个落第老儒,枯瘦的手指捏着戒尺,教一众孩童诵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。别的顽童坐不住,偷偷打闹、摸鱼,唯有姚天禧,安静坐在角落,听得极认真。他记性极好,书读几遍便能背诵,字也写得端正。先生常常对着姚玅心夸赞:“你家这孩儿,心思沉,悟性高,若是安稳读书,将来可期。”姚玅心闻言,心中欢喜,只盼儿子顺着这条路走下去,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儒生。只是谁也不曾留意,这个沉静的孩童,读书之外,另有心事。蒙塾之外,长洲城里还有许多寺庙。姑苏自古佛风极盛,古刹林立,香火常年不断。闲暇时候,姚天禧总爱独自溜出去,去往附近的妙智寺闲坐。看僧人洒扫、诵经、敲钟,看香客跪拜祈福。佛号声声,殿宇幽深,有一种和市井药铺、蒙塾书斋完全不同的气息。他不爱和同龄孩童追逐嬉戏,常常一个人,倚着寺前古柏,静静发呆。别的孩子看见佛像心生敬畏,他却盯着那些袈裟僧人的模样,久久思索。一日,他从寺里回家,路上遇见一队游方僧人,身披缁衣,云游四方,无牵无挂,不受官府管束,不被俗务牵绊。他站在路边目送他们远去,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向往。回到家中,药罐依旧咕嘟作响,父亲忙着给病人配药,低声问询疾苦。来来往往的乡人,大多愁苦,为钱粮、病痛、徭役奔波。小小的姚天禧看着,心里暗暗想:儒生要入世做官,受制于朝廷律法;行医救人,只能救一身一疾,救不了这世间无穷苦难。那沙门中人,跳出红尘,又是什么光景?这念头,只是一颗细小的种子,悄悄埋在了少年心底,无人知晓。日子缓缓流淌,姚天禧长到十余岁,诗书已经颇有根底。他读孔孟,也偷偷读旁人不常碰的杂书,阴阳、术数、旧史,但凡能寻到的残卷,他都借来翻看。江南的雨,一年年落下来。运河里船来船往,市井喧嚣如常,可远方的消息,渐渐传入长洲。颍州那边,已经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