雍正元年,养心殿西暖阁,新帝胤禛的朱笔在曹頫的请安折上悬停了片刻。奏折是江宁织造曹家呈上的,用的是满汉合璧的格式,抬头自称“奴才”。胤禛的笔尖最终重重落下,批了“知道了”三字,墨迹却渗进了纸背。
曹頫接到朱批时,正在江宁织造府后堂吃冰镇西瓜。他拿手指头蹭了蹭那三个字,见墨透纸背,心里咯噔一下,随即又松开了。他爹曹寅伺候康熙爷几十年,接驾四次,亏空的银子康熙爷睁只眼闭只眼。他曹頫虽比不上亲爹,可包衣的身份摆在这,皇帝家奴也是家奴,汉官再大,见了他这内务府派出来的,也得先矮三分。
第二天,江宁知府周延年上门,为的是织造府采买缎匹时压了市价,商民告到府衙。周延年是正经科举出身,汉人,办事讲规矩,把状纸摊在桌上。曹頫连看都没看,端着茶碗说:“周大人,这江宁地面的缎子,先紧着宫里,再紧着织造,剩下才是市面。你替商民出头,是觉得我曹家的差事办错了?”周延年说:“下官不敢,只是按大清律,采买官物也得平买平卖。”曹頫把茶碗一搁,声音不高不低:“律?我内务府的折子直接递到御前,你江宁府的文书要经过布政使、巡抚、总督,层层转。你说谁快?”周延年脸涨得通红,到底没再争。临走时,曹頫叫住他:“周大人,你回去告诉那些商民,下回再告,我先革了他们的行帖。”周延年出了织造府大门,手攥着状纸,指节发白。旁边幕僚小声说:“东翁,包衣奴才,惹不起。”周延年没吭声,上了轿子。
曹頫确实没把周延年当回事。他给京里写信,照样跟从前一样,先问主子安,再报江宁雨水粮价,末尾夹一句“奴才亏空银两,容奴才慢慢补”。他以为雍正刚登基,要脸面,不会拿先帝的老家人开刀。何况他堂兄曹颀还在京里当差,内务府里也有熟人。他继续从织造账上挪银子,修花园,养戏班,给京里送古董字画。李煦被抄家的消息传到江宁,曹頫关起门来喝了半宿酒,第二天照样出门应酬。他跟身边人说:“李煦是站错了队,跟八爷走得近。咱家没那事。”
可他没等到慢慢补亏空。雍正二年,新帝下旨,各省督抚密查亏空,内务府包衣出身的官员重点查。周延年接到江苏巡抚转来的密札,要他将江宁织造历年采买、税关、盐政往来的账目暗中核对。周延年干了三个月,把曹頫压价采买、私放税关、挪用织造银两的事一条条列清楚,连曹家当铺和田产都摸到了门路。他没声张,把折子封好,交给巡抚,巡抚直送养心殿。
雍正五年,钦差到江宁。曹頫正在府里给新来的戏班打赏,门房连滚带爬进来说有圣旨。曹頫跪在正堂,听钦差念到“亏空款项,行为不端,着即革职抄家”,腿一软,磕头磕出响来,连喊奴才冤枉。钦差没理他,转头对跟在后面的周延年说:“周大人,府库账册你熟,带人封存。”周延年一挥手,衙役把曹家十三处房舍、四百八十三间屋子贴了封条,当铺、田契、金银器皿一一造册。曹頫的妻妾丫鬟哭成一片,曹頫跪在院子里,看着周延年从库房里搬出整箱的东珠、貂皮、宋版书,忽然喊:“周延年,你个汉官,敢动我曹家的东西!”周延年站定,回头看他:“曹大人,我不是动你曹家的东西,我是清皇上的亏空。”曹頫哑了。
周延年走出织造府,外面围满了江宁商民。有人喊了一声“周青天”,旁边人跟着喊起来。周延年摆摆手,上轿走了。曹頫后来被枷号追比,家产尽没,昔日巴结他的汉官没一个上门。包衣的地位是比汉人高,可那得看主子给不给。主子要收网,第一个被捞出来的就是养得最肥的那条。
雍正元年,养心殿西暖阁,新帝胤禛的朱笔在曹頫的请安折上悬停了片刻。奏折是江宁织造曹家呈上的,用的是满汉合璧的格式,抬头自称“奴才”。胤禛的笔尖最终重重落下,批了“知道了”三字,墨迹却渗进了纸背。 曹頫接到朱批时,正在江宁织造府后堂吃冰镇西瓜。他拿手指头蹭了蹭那三个字,见墨透纸背,心里咯噔一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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