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39年夏天,南京督署里一片压抑。两江总督陶澍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。
他今年六十一岁。几十年的官场消磨,早把一个人的精气神掏得差不多了。大夫换了一批又一批,该用的药都用遍了,还是拖着。陶澍心里清楚,这一关,怕是过不去了。
放不下的事只有一件——那个才七岁的儿子陶桄。
陶澍出身湖南安化,寒门子弟,靠着一路苦读爬到了两江总督的位子。这是大清朝数一数二的封疆大吏,手握漕运、盐务、河工大权。他在任上整顿盐政、兴修水利,政绩摆在那儿,朝野都认。可官做得再大,死了也就死了。
他做了几十年官,什么没见过。一个大人物倒下,周围的亲戚族人往往比谁都积极——抢产业的、分家业的、打孤儿主意的,一个都不少。陶桄年纪太小,什么都不懂。真到了那一天,那些家产,那些家业,难说能剩下多少。
陶澍想了很久,想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不是陶家的亲戚,也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同僚,而是一个二十七岁的湖南举人——左宗棠。
外人听了只会觉得这个选择不靠谱。左宗棠那时候什么都没有。湖南湘阴人,家境普通,二十岁考上举人,会试却考了三次,三次落榜。进士是没指望了。在那个年代,没有进士出身,在官场基本上就是走到头了。这个落第举人,身上既无官职,也无背景,靠什么来保住陶家?
这要从一年前说起。
1838年,左宗棠第三次赶赴京城参加会试。放榜之后,他又一次名落孙山。在回湖南的路上,他绕道南京,登门拜会了陶澍。
陶澍那时五十九岁,见惯了各路人物。两人谈话之前,左宗棠已经在督署外等了不短的时间,论资历论出身,他实在排不上号。可陶澍见到他,没有打发,而是留下来谈了整整大半天。
陶澍问的不是经史章句,也不是八股时文,而是水利、农田、边疆地舆。左宗棠一条一条对答如流,说得头头是道。陶澍越听越觉得这人不简单。事后他跟幕僚说,此人经世之才,不可多得,像极了诸葛孔明。
这句评价,放在当时不是随便说说的。
就这么一次见面,陶澍把这个落第举人记在了心上。
回到1839年的病榻上。陶澍已经拖不了多久了。他把后事安排告诉了家人:两家结为姻亲,同时请左宗棠收留并教导年幼的陶桄,帮这孩子撑过最难熬的日子。
这份托付落在旁人眼里,多少有些匪夷所思。陶家不是没有别的选择,官场上的老交情多得是。为什么偏偏挑一个落第举人?
陶澍的眼光看得更远。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,见过太多靠身份地位撑场面的人,也见过太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"可靠之人"。左宗棠那次谈话里透出来的东西,是那种藏不住的真本事——对天下事的通透,对实务的熟悉,还有那股倔劲。
这种人,轻易不表态,表了态就不轻易反悔。
1839年6月,陶澍去世。
左宗棠兑现了诺言。他把陶桄接到身边,亲自教导。陶家的产业,也在他的照应下没有被人蚕食殆尽。这段关系延续了很多年,左宗棠与陶家的姻亲之谊,在他日后起家的过程中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。
后来的事,历史课本里写过。太平天国起事,乱世降临,左宗棠以一介布衣入幕,靠着真本事一步步站稳脚跟。林则徐临终前特意嘱托,说日后西北的事,能办成的只有左宗棠。后来他真的率兵收复了新疆,成了晚清最不可绕过的名字之一。
陶澍当年的那个判断,没有看错。
在那个以科名论英雄的年代,会试三次落榜意味着仕途几乎断绝。陶澍却偏偏在这个落第举人身上看见了别的东西,并把自己最放心不下的骨肉托付了出去。
陶桄后来长大成人,也做过地方官员。他父亲在病榻上为他择定的这位"师长",日后成了整个晚清最响亮的名字之一。
1838年,南京城里一次普通的拜会。陶澍见了左宗棠,两个人从此命运相连。
【主要信源】
1. 《清史稿·陶澍传》,赵尔巽等撰,民国
2. 《清史稿·左宗棠传》,赵尔巽等撰,民国
3. 《左文襄公全集》,左宗棠著,清刻本
4. 《陶文毅公全集》,陶澍著,清道光刻本
5. 《左宗棠年谱》,罗正钧撰,1897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