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永徽年间,洪州都督府里流传着一套固定的把戏。
哪家官员的妻子生得出众,消息传到滕王李元婴耳朵里,他就打发人出去传话:王妃有请,速来王府一叙。接到这种传唤,谁敢不去?来了之后,王妃影子都见不着,迎上来的是滕王本人。接下来发生了什么,那些官员家属心里清楚,王府里的人也清楚,只是没人敢开口说出去。
这套把戏用了不知多少回,每次都奏效。直到崔简的妻子郑氏来了那一天。
李元婴是大唐高祖皇帝第二十二子,唐太宗最小的弟弟,受封滕王。论血缘,正正经经的宗室至亲;论地位,顶着藩王的爵位,在地方上要风得风,要雨得雨,哪个地方官敢正面得罪他?
太宗在世时,这个弟弟就没少惹麻烦。扰民、奢靡、骚扰官眷,弹劾的奏疏一份一份往上递,太宗一份一份地看,训诫了几次,李元婴照样我行我素。兄长一次次为他周旋,言辞恳切地批评,这位弟弟听则听矣,出了门照旧。太宗驾崩,高宗即位,李元婴这位叔叔依旧如故。朝廷索性把他打发到地方上去,眼不见为净。
洪州,就是今天的江西南昌。李元婴到任,当地官员算是开了眼界。他把排场摆得比在京城还大,征用民夫,耗费公帑,硬是在赣江边上建起了一座气派的楼阁,取名滕王阁。这座楼后来成了南昌的标志,只是楼阁建起来之前,洪州城里的官员们已经先尝到了另一种滋味。
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,滕王的"王妃有请"是什么意思。可知道归知道,接到传唤又是另一回事。藩王发话,拒绝便是抗命,这顶帽子扣下来没人承担得起。那些被叫去的官员家属,受了委屈也只能忍着,万一得罪了滕王,丢官罢职是小事,全家跟着遭殃是大事。
于是这套把戏一次一次重演,洪州城里没人捅破这层窗户纸。
直到这一次。
崔简是李元婴手下的一名属官。他妻子郑氏生得出众,消息没多久就传到了李元婴耳朵里。照旧那套说辞——王妃有请,请崔简的妻子到王府一叙。
郑氏来了。王妃还是没出现。李元婴上前,动手动脚。
郑氏抬手,一耳光扇了过去。
她当场开口,斥责李元婴行为不轨。话还没落,脱下脚上的鞋,对着他劈头盖脸砸了过去。
整个王府的人都愣住了。
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滕王。李元婴被打得措手不及,当众出丑。这件事瞒不住,消息很快在官员之中传开了。
李元婴没有就此罢手。他恼羞成怒,把这件事捅到了高宗面前,状告郑氏对藩王无礼,言辞之间颇有要求严惩的意思。
结果出乎他意料。
高宗听完,不仅没有处置郑氏,反而下旨嘉奖,赏赐布帛,以表彰她守节有德、不畏权势。这道旨意一下,消息又传了一圈。高宗这一手,把李元婴的脸面打得比郑氏那一耳光还响。
李元婴这个人,史书上的记载颇为割裂。他行为荒唐,扰民之名远播,却偏偏有一身才艺——书法学王羲之,据说颇得精髓;绘画尤擅蛱蝶,笔法细腻,不少画作在宫廷里流传。就是这样一个人,让洪州官眷人心惶惶,却在历史上留下了一座名楼。
公元675年,诗人王勃路经洪州,恰逢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大宴宾客。王勃即席写下《滕王阁序》,"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",成了此后千年传诵不衰的名句。那一年王勃二十余岁,写完这篇序,次年渡海遇难,就此离世。
滕王阁留了下来,王勃的文章留了下来,郑氏的名字也留了下来。
【主要信源】
1. 《旧唐书·滕王元婴传》,刘昫等撰,五代后晋
2. 《新唐书》相关列传,欧阳修、宋祁等撰,北宋
3. 《资治通鉴》相关卷目,司马光撰,北宋
4. 《滕王阁序》,王勃著,唐
5. 《唐会要》,王溥撰,北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