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里的多姑娘,当然是一个淫娃,却是一个侠肝义胆的淫娃。
恰如污浊角落里开出的一朵带刺的野玫瑰,以一身风月,谱写了一曲令人错愕又动容的浊世侠歌。
1,
多姑娘“生性轻浮,最喜拈花惹草”,甚至“满宅内便延揽英雄,收纳材俊,上上下下竟有一半是她考试过的”。
在道德君子眼里,只是水性杨花的淫娃荡妇。
然而,剥开这层被涂抹得五颜六色的“淫”之外衣,多姑娘的骨子里,却透着一种“豪迈”。
不仅是利益交换——几两碎银、几匹绸缎,多姑娘要的还有快乐。
所以她不是单纯地出卖自己,更兼主动捕猎男性:自己主场“考试”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,“延揽英雄,收纳材俊”,其实,正实践了尤三姐所说的,“嫖男人”。
既谋生,也谋身,淫荡里带一分豪杰气。
说到底,女流氓,总比出来卖的豪气多了。
2,
最令人击节赞叹的“高光时刻”,是在晴雯被逐出大观园、卧病在床,贾宝玉偷偷前来探望之时。
昔日娇生惯养的怡红公子,面对即将香消玉殒的俏丫鬟,只能躲在破旧的屋子里暗自垂泪。
就在这人人避之不及、唯恐沾染是非的绝境中,多姑娘出现了。
她本想趁火打劫,尝味贾宝玉,而在了解原委,明白了宝玉对晴雯那份发乎情、止乎礼的纯粹之后,这位阅人无数的风月老手,却陡然收起了所有的轻浮。
她非但没有声张刁难,反而对宝玉说:“你以后只管来照看晴雯,放心,我不会刁难你的。”
这一句话,铿锵有力,掷地有声,透着凛然的江湖气,更带着悲悯的侠骨。
这个被人看不起的淫娃,成全了晴雯生命中最后的体面,守护了这对知己的生死诀别。
——须知,这样做是要冒着得罪王夫人的风险的。
前面说的豪迈,要打上一个引号;而此时此节,谓之侠肝义胆,不为过誉。
她的人生是一片被涂满劣质颜料的画布,但在最隐秘的一角,她倔强地留出了一抹纯白。
果然“仗义每多屠狗辈,负心多是读书人”。
她不是什么名花,却也懂得什么是“生”的权利,什么是“人”的尊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