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I可以“换脸”,但不能“换掉”底线。
“林黛玉当街掌嘴薛宝钗”“贾母跪拜黛玉”。这不是哪本同人小说的离谱桥段,而是一部AI短剧中的真实画面。更刺眼的是,剧中那些被“复活”、被扭曲、被套进宅斗爽文里的面孔,属于87版《红楼梦》中17位演员——包括已经离开我们的陈晓旭,也包括明确站出来说“从未授权”的张莉。
账号已搜索不到,短剧已经下架。但“梦回红楼”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它所撕开的问题,远比一部短剧的下架沉重得多:当AI让“换脸”变得像打字一样便宜,互联网的边界究竟应该划在哪里?
先看“盗脸”这一层。有人说,AI短剧只是“长得像”,又没有直接拿原片来播,算侵权吗?法律给出的回答很直接。《民法典》第一千零一十九条从立法之初就把“利用信息技术手段伪造”他人肖像明确纳入规制范围,司法实践中判断的标准也并不苛刻:只要一般公众能够识别出这是谁的肖像,就构成对肖像权的侵害。技术手段翻新,不改变侵权的实质。
更值得追问的是那些已经离世的演员。陈晓旭去世近二十年,李婷、沙玉华等老艺术家也已不在。有人或许觉得,“人都不在了,用一下脸怎么了”。《民法典》第九百九十四条专门为死者人格利益设了保护,近亲属可以依法主张权利。2026年9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意见说得更清楚:未经同意利用AI生成可识别自然人的虚拟形象并使用、公开,构成对肖像权等人格权益的侵害。时间久远,不是侵权的豁免理由;人已故去,不是摆布其面孔的许可证。
但“梦回红楼”真正让人不适的地方,不止于“偷脸”。它把《红楼梦》抽骨换髓,套进“重生复仇”的宅斗模板,让林黛玉变成爽文女主,让贾母跪在黛玉面前。87版《红楼梦》是全剧组耗时数年打磨的心血,是一代人对古典文学最朴素也最深沉的视觉记忆。AI短剧制作方未经许可提取演员的表演神韵、复现经典桥段的演绎细节,在法律上触碰的是表演者权和著作权;在文化上消耗的,是公众对经典的信任。
广电总局相关负责人有一句话说得很清醒:“技术本身没有价值观,有价值观的,是使用技术的人。”AI能生成一张酷似陈晓旭的脸,但它生成不了陈晓旭当年读《红楼梦》、揣摩林黛玉时下的功夫。技术降低了创作的门槛,但不应该同时降低侵权的门槛、歪曲的门槛、消费逝者的门槛。
跳出这一部短剧来看,一个更棘手的现实摆在面前:AI短剧的产能正在以人类审核跟不上的速度膨胀。今年以来,广电总局专项治理中全网下架违规微短剧6.8万部,处置的九成以上内容是AI剧。2026年11月启动的新一轮专项治理,明确把“盗脸”“偷声”列为治理重点,要求平台落实“凡播必审、全量人审”。中央网信办则在短视频领域推行强制标注,发布者必须从“含有AI生成内容”等必选标签中选择一项,才能发布内容。
方向是清楚的。但“下架—换号—再上架”的猫鼠游戏,说明单靠事后清理远远不够。AI时代的互联网边界,不能只靠“出了事再删”来守。 边界要往前移:移到素材授权环节,有没有拿到演员或权利人的许可;移到生成环节,AI训练和合成是否以合法来源为基础;移到分发环节,平台是否把AI标识和版权核验做在了推荐之前。标识不是一块遮羞布,标明“AI生成”不等于拿到了侵权的通行证。技术中立的说法,不能变成责任中立的借口。
说到底,AI时代的互联网边界,不是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,也不是一部法律就能一劳永逸画清的线。它至少有三重:法律的边界,肖像、声音、表演、死者人格利益,每一条都是硬约束,不以“玩梗”“二创”的名义松动;伦理的边界,经典可以被重新讲述,但不能被降格为流量燃料,逝者可以被怀念,但不能被“复活”成猎奇剧情的道具;人的边界,技术可以模仿一张脸,但不能替代那张脸背后真实的情感、功夫和尊严。
张莉在回应中说了一句话:“技术的进步应当服务于尊重与创造,而不能逾越法律与道德的底线。”这句话不复杂,却恰好点中了问题的要害。AI可以帮人画出更快的画、写出更多的故事,但它不能替人决定什么值得尊重、什么不该触碰。算法没有敬畏心,人有。 边界最终不在代码里,而在每一个使用代码的人心里,在每一条被认真执行的规则里,在每一个不愿意用“技术便利”交换“基本体面”的选择里。
一部“梦回红楼”下架了,但AI短剧的野蛮生长不会自动停下。我们需要的不是对技术的恐惧,而是对边界的认真。 认真到让盗脸者付出代价,认真到让平台把审核做在推荐之前,认真到让每一张被AI调用的面孔,都先经过同意。这,才是AI时代互联网该有的样子。老兵时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