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隆元年正月初三,公元960年,开封。
正月的天还很冷。
城外四十里的陈桥驿,篝火的光在夜风里颤抖,一队队全副甲胄的将士站在大帐外面,金属甲片碰撞,声音细碎而清醒。
大帐里头,赵匡胤刚从睡梦中被人叫醒,或者,他根本就没打算睡着。
帐门一开,外面的喊声连成一片:万岁。
一件黄袍套进了他的肩头。
就这样,大宋开国了。那一年,赵匡胤三十四岁。
把时间拨回一年半前。
公元959年六月,后周世宗柴荣北伐途中骤然病倒,三十九岁,死在了距离一统天下还差最后几步的路上。
他留下的,是年仅七岁的儿子柴宗训,以及一副精心设计的制衡棋局。
柴荣不是不知道乱世武将的本性,他把禁军一分为二:殿前司交给赵匡胤,侍卫司另立体系,两边谁也压不倒谁。宰相范质、王溥、魏仁浦三人共掌政务,彼此牵制,不能独断。北方大名府的十万边防精锐,交给了符太后的父亲符彦卿,以外戚之力拱卫幼主。
符太后名义上是柴宗训的养母,柴宗训生母刘氏早逝,他就是在这个继母手里长大的。
整个棋局布置得密不透风,看上去万无一失。
问题在于,这盘棋,每一颗棋子都是活的。
五代五十年,中原换过五个朝代,兵变已经是惯常的开国脚本。
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,每一个朝代,都是靠兵变推倒前朝来的。郭威创立后周用的是这套,柴荣继位用的也是靠军事威望镇住了场面。等到柴荣一走,幼主接位,这个轮回,就又到了关口。
赵匡胤,是柴荣亲手提拔的心腹。高平之战,他以殊勋一步步升至殿前都点检,掌管后周最精锐的禁军。石守信、王审琦等人,是他多年的兄弟。就连守备京城的将领,很多人都和他有着深厚的私交。
建隆元年正月初一,边关急报:北汉联合契丹大举南侵。宰相范质、王溥未经严密核实,仓促命赵匡胤率军北上御敌。
正月初二,大军出城,北行四十里,宿陈桥驿。
军中开始流传:"天子幼弱,我辈出死力御敌,谁人知之?不如先立点检为天子,然后北征。"
这话是谁最先说的,史书没有明言。但据《宋史》记载,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与谋士赵普,早就参与了筹谋。
那件黄袍,是提前备好的。
正月初三黎明前,诸将将黄袍强行披上赵匡胤,在外高呼万岁。赵匡胤"被迫"答应,大军掉头南下,回师开封。
城里的石守信、王审琦提前接到消息,大开城门接应,唯一试图抵抗的侍卫司将领韩通,出门迎击,被杀于途中。
一座都城,几乎没有经历真正的战斗,就换了主人。
宰相范质、王溥在全副武装的将士面前站着,据说范质拉住王溥的手,低声说了一句:"仓皇失措,贻误至此,我等之过。"话音落,两个人都跪了下去。
后周恭帝柴宗训,就这样签了禅位诏书。
那一年,他七岁。
那天上午,宫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史书没有留下完整的还原。
《宋史》只说,柴宗训下诏禅位。禅位诏书是怎么走到那孩子手里的,是谁捧过去的,他有没有哭,没有记录。
符太后守在身边,能做的,也只有守在身边。
五代的前朝皇子,大多没有好结局。这一次,宫殿里的烛火没有熄灭。
符太后这个人,史书写得不多,散落的记载大多是跟父亲符彦卿有关的。
陈桥兵变之时,大名府那十万边防精锐,始终没有南下勤王。符彦卿见惯了五代的城头大王旗,他选择了观望,最终归顺大宋。
符太后在皇宫里等了一夜,然后带着柴宗训,接受了既成事实。
史书里记载,赵匡胤入宫后,出于对柴荣的某种复杂情感,明确下令:柴氏宗室不得杀害,宫中财物不得掠夺,官员各安其位。
具体经过,史书没有还原宫廷那一幕的对话。但结果是清晰的:没有血,没有哭号,没有拖拽。
符太后活到了北宋开宝五年,公元972年,六十余岁而终,大宋给予了她应有的礼遇。柴宗训封郑王,赐丹书铁券,迁居房州,整整在那里平静生活了十三年。
历次五代易代,新朝对待前朝宗室,大多是斩草除根。
赵匡胤没有。
建隆三年,962年,柴宗训正式册封郑王,每年朝廷按时拨付丰厚赏赐,官员不得怠慢柴氏。973年,柴宗训在房州病逝,年仅二十岁。赵匡胤下令停朝十日,亲自穿上素服哀悼,以帝王之礼安葬。
据记载,太庙密室里有一块后世称为"誓碑"的石碑,终北宋一朝历代皇帝即位后都要入内默读,内容秘而不宣,直到靖康之变宫门大开,碑文才随之公之于众。有说法称碑文包含不杀柴氏子孙的誓言,也包含不得杀士大夫的祖训,但该碑确切碑文史学界说法不一,以上记载仅见于相关笔记文献,存疑从阙。
但不管碑文究竟写了什么,赵匡胤对柴氏的厚待,是见诸《宋史》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的实录。
这究竟是谁的黄袍
【主要信源】
《宋史·太祖本纪》,脱脱等,元至正三年(1343年)
《续资治通鉴长编》卷一,李焘,南宋,陈桥兵变相关记载
《旧五代史》《新五代史》,刘昫等/欧阳修,五代至北宋,符彦卿、符太后相关传记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