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斯坦布尔决赛的最后一分落地时,我盯着屏幕上那个高举双臂又很快恢复平静的人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某个训练馆里远远见过他的样子。那时候他还穿着带国旗的队服,练完一组多球,弯腰撑着膝盖喘气,汗水滴在地胶上,洇成一小片深色。那是2015年前后的方博,世青赛四冠王的光环还在,苏州世乒赛连胜许昕、张继科闯进决赛的余温还在,所有人都觉得,属于他的时代大概要来了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手腕的伤反反复复,主力的位置一点一点滑走,直到2021年10月,他宣布退出国家队。
一个运动员的“然后”往往比高光时刻更能说明他是什么样的人。方博退役后的五年,活成了另一套剧本:直播间里谈笑风生的主播,“全世爆”俱乐部的创始人,一个在镜头前拿自己开涮毫无包袱的前国手。照常理,故事到这里收尾也不算难看,一个退役世界冠军把后半程经营得体面、热闹、有烟火气,已经胜过太多同行。但方博偏偏在三十四岁这一年,把剧本撕了。
复出的缘起听起来甚至有些轻率。在哈萨克斯坦总统杯期间,他和当地乒协官员闲聊,对方半开玩笑说了一句“还能再打一打”,他当真了。从起念到拍板,只用了一天。他后来接受采访时说得很清楚,真正让他犹豫的不是竞技层面的事,是身后那群跟着他吃饭的朋友和员工,确认团队能平稳运转之后,他才对自己说:打球比钱更重要。
于是就有了后来这五个月。没有队医,没有后勤保障组,胶皮自己买,酒店自己定,世界排名清零,从资格赛最底层一场一场往上爬。复出首站萨格勒布资格赛出局,卢布尔雅那资格赛出局,瑞典大满贯首轮出局,一站欧洲赛事的机票、酒店、报名费加起来大约十五万人民币,而首轮出局的奖金是四千美元。他在直播里算过这笔账,语气里没什么悲情,更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小生意人在盘点流水。但稍微了解这项运动的人都知道,一个三十四岁的前世界冠军,用直播赚来的钱去填比赛的坑,一站一站地亏,一站一站地打,图的绝不可能是钱。
伊斯坦布尔的这一站,赢得比比分看上去要重得多。第一轮双打救球时扭伤脖子,第二天颈部几乎无法活动,旧伤叠新伤,团队坐下来认真讨论过退赛。每场赛前至少三十到四十五分钟的理疗,每天几粒止痛药,赛前几乎没法正常训练,因为颈肩肌肉承受不了额外的消耗。他的场外教练李良夫在赛后写的那段话我反复看了几遍:“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在场上是如何坚持下来的,大部分人只会看结果,而不知道他选的这条路究竟有多艰难”。半决赛对德国选手沃尔瑟,先丢两局,第三局零比三落后,他把球速降下来,改搓转、控中路,连扳三局翻过来。决赛打韩国削球手姜东秀,正手一板一板地凿,十一比九、八比十一、十一比八、十一比六、十一比九,没有哪一局是轻轻松松拿下的。一个脖子几乎转不动的人,用正手把一场五局比赛扛完了。
夺冠之后他发了一条动态,配着奖杯视频,写了四个字“继续努力”,配文是那句后来冲上热搜的话:“我不是人中龙凤,但绝非等闲之辈”。这句话放在别人嘴里可能像逞强,放在方博身上却有一种奇怪的准确。他确实不是马龙、张继科那种站在金字塔尖的人,苏州世乒赛决赛输给马龙之后,他在领奖台上借马龙的奖杯来回端详的那个画面,几乎就是他职业生涯前半段的隐喻。但他也从来不是被浪潮轻易卷走的人。从世青赛四冠到苏州银牌,从手腕伤退到离开国家队,从直播间回到资格赛,他每一次都在别人以为“就这样了”的时候,做出一件让人没法把他归入“等闲”的事。
我作为一个写了这么多年体育稿的人,见过太多“热爱”被用成廉价修辞的场合。但方博这五个月让我重新掂量了一下这个词的分量。热爱不是在顺境里说漂亮话,是在脖子动不了的时候吞下止痛药走上球台,是在一站亏十几万的情况下继续订下一站的机票,是明明已经有过体面的退路却偏要选那条更疼的路。他教练转述过他的一句话:“人生最终结果都一样,那就多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来激励更多的人”。这话说得朴素,甚至有点笨拙,但从一个自费复出、世界排名从一百六十位打回六十五位的老将嘴里说出来,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。
方博,祝贺你。祝贺你在三十四岁这年拿到这个冠军,更祝贺你在所有人以为故事已经结束的地方,亲手写了一个新的开头。伊斯坦布尔不是终点,排名六十五也不是。你说了继续努力,那就继续。球台还在,正手还在,那个“绝非等闲之辈”的人,还在路上。
网络志愿者·晓龙和您聊公益自由撰稿人 杨晓龙自由撰稿人 杨晓龙方博希望能多拿奖金少亏一点晓龙带你看世界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