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2026年11月16号夜里突降大雪。
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。傍晚六点,天气预报还在说晴转多云,街上的行人穿着薄呢大衣,姑娘们甚至还光着脚踝。可到了九点,天忽然沉下脸来,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整袋盐。先是稀疏的几粒,打在路灯的光圈里,像飞蛾扑火似的;接着就密了,斜斜地织成一张网,把整座城市罩在里面。
老周最先发现不对劲。他是夜班出租司机,正拉着一趟活从城东往西站赶。乘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一路上都在打电话,说什么“数据跑完了没有”。老周没搭话,只盯着前面的路。雨刮器突然“嘎”地响了一声,他抬眼一看,挡风玻璃上糊了一层白。他骂了句脏话,把暖风开到最大。
“师傅,这雪不对啊。”年轻人挂了电话,凑过来看。
“哪年十一月的雪是对的呢?”老周把车速降到二十码,轮胎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。街两边的银杏树还没来得及落尽叶子,这会儿枝桠上堆了厚厚一层白,像戴了顶不合时宜的帽子。几个穿短裙的姑娘在路边跳着脚拦车,头发上全是雪粒子。
年轻人忽然笑了:“我外婆说,她小时候,十一月十六号下过一场一模一样的大雪。那年她十二岁,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,第二天早上发现雪人被野狗啃掉了鼻子。”
“你外婆记性倒好。”
“她今天下午刚走的。”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“九十二了。临走前还念叨,说想再看一场雪。”
老周不说话了。他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格。车过长江路的时候,雪已经积到脚脖子深了。路边的烧烤摊支起了透明棚子,老板一边翻着肉串一边拿铁锹铲雪,炭火的红光映在雪地上,像洒了一地碎玛瑙。有个外卖骑手摔了一跤,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保温箱,然后对着手机大喊:“没洒没洒,汤好好的!”
年轻人下车时,老周没收他钱。“回去给你外婆上炷香。”他说,“就说今晚的雪,比她那场还大。”
年轻人站在雪地里愣了几秒,然后鞠了个躬。
老周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从座位底下摸出半包红塔山,点上一根。雪还在下,密得看不清对面的街。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有二十年没堆过雪人了。以前儿子小的时候,每年冬天都闹着要堆,后来儿子去了南方,再后来老伴也走了,他就再没动过手。
他推开车门,走到人行道上。雪已经没过脚面了,踩下去软乎乎的,像踩在一床刚弹好的棉絮上。他弯腰抓了一把,雪在掌心立刻化成了水,凉得他打了个激灵。他攥了攥,开始堆。先滚个小球,再一点点推着往前走。雪球越滚越大,压过落叶,压过烟头,压过不知道谁掉的一只手套。
十二点整,路灯下的雪人堆好了。老周从兜里掏出半截胡萝卜——那是他晚饭剩的——插在雪人脸上当鼻子。又捡了两个瓶盖当眼睛。最后把围巾解下来,给雪人围上。
他退后两步看了看,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然后他掏出手机,对着雪人拍了张照,发到家庭群里。配了一行字:下雪了,都多穿点。
儿子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。闺女发来语音,说她那边也下了,明天带孩子回来堆雪人。
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,钻回车里。发动引擎的时候,暖风呼呼地吹出来,挡风玻璃上的雪化成一道道小溪。他挂了挡,慢慢汇入主路。雪还在下,路灯光把雪花照得清清楚楚,每一片都打着旋儿,像在找自己的落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