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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有时候挺喜欢翻出来看TVB的老剧,感觉老港剧里藏着一套民间财经课。 尤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前后的那些商战剧,画质已经有点年代感,男主角的西装肩膀还有那种老式的垫肩,宽得能停飞机,办公室里一水的大哥大和厚重的电脑,大家开会谈生意,动不动就是几个亿的项目。 小时候看《创世纪》 ​

我有时候挺喜欢翻出来看TVB的老剧,感觉老港剧里藏着一套民间财经课。

尤其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到千禧年前后的那些商战剧,画质已经有点年代感,男主角的西装肩膀还有那种老式的垫肩,宽得能停飞机,办公室里一水的大哥大和厚重的电脑,大家开会谈生意,动不动就是几个亿的项目。

小时候看《创世纪》,关心的是叶荣添和许文彪最后会变成什么样,霍景良又准备怎么整人。长大以后再看,会不自觉地开始琢磨,这家公司到底怎么融到钱的?一个地产项目为什么能让一群人瞬间暴富?股价为什么会突然涨上去?那些平时看起来高高在上的老板,究竟靠什么支配那么多资源?

看着看着,像在补一门早年没学过的财经课,港剧粤剧在这方面弄的挺好,它教真东西,也难怪粤港的年轻人天生财商就高。

而且TVB的编剧有个很有意思的地方,特别喜欢让人物把话说得很直,你看,全是那种大白话。那些藏在商业规则后面的东西,经常被一两个反派人物直接捅破,听起来甚至有点刺耳。

《创世纪》里的霍景良就是典型。

这部剧1999年首播,故事围绕叶荣添、许文彪、马志强几个人的创业经历展开,房地产是贯穿全剧的重要背景。那个年代的香港刚刚经历亚洲金融风暴,整个社会对于财富、地产、股票和商业机会都有着复杂的情绪。

霍景良由郭峰饰演,这个人坏得很有特色,既不装清高,也不打算跟谁讨论道德,他对人际关系有一套自己的算法,朋友之间无非是互相利用,今天没有利用价值,大家就先各走各路,哪天还有合作空间,再坐下来喝杯茶。

他有一句台词,大意就是朋友是互相利用的,等发现对方还有用得着的地方,又可以重新做朋友。

放在普通人身上,这种话听起来相当难听,价值观底层代码冲突了,放在商业社会里,却又有一点微妙的现实感。

商业合作本来就有利益关系,两家公司今天是合作伙伴,明天可能就在同一个项目上竞争,一个人离开原来的公司,换个位置,可能就成了新的合作对象。人情当然存在,但人情经常要和利益一起计算。

霍景良最让人觉得有意思的地方,是他似乎从来不认为自己需要掩饰这一点。

网上流传的霍景良金句里,还有关于大厦、年报、散户阅读时间的各种段子。他身上有一种资本市场参与者的冷酷观察:很多交易,最终赚的都是认知差、信息差和情绪的钱。

散户看年报,可能盯着净利润增长几个百分点,机构研究员会去看利润增长来自主营业务,还是资产处置,真正参与企业经营的人,还会去看这家公司手里有多少现金,未来几年要偿还多少债务,账面上的利润究竟能不能变成口袋里的钱。

同样一份年报,不同的人能读出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
当然,霍景良对这种事情的理解,有时候更接近掠夺。但他无意中提醒了一个很重要的投资常识:市场里的信息并不自动变成所有人的收益,真正有价值的是你能不能理解信息背后的利益关系。

再看许文彪。

我觉得《创世纪》最有意思的一段戏,就是许文彪那场关于买房和公平的控诉。

他大意是说,自己尝试过安分守己,每天辛苦工作,最后赚到的钱有限。可外面有些人,拿出一点钱,花一点时间,把楼价炒上去,就能赚到大钱。普通人只是想要一套普通的房子,却要花掉一辈子的时间供楼。

这段话即使放到今天,仍然很容易让人产生共鸣:为什么同样面对一套房子,有人看见的是一项投资,有人看见的却是一辈子的负担?前几年有人劝年轻人不要买房,大家还在讨论,可放在今天就格外清醒。

答案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词,叫杠杆。

地产生意本来就不是一个必须拿出全部资金才能玩的游戏。开发商拿地、融资、找建筑商、引入合作伙伴,再通过销售回款维持项目运转。一家公司可能并没有足够的钱独立建完一栋楼,却可以通过各种融资安排控制一个庞大的开发项目。

只要楼价上涨,资产价值增加,融资渠道保持畅通,原本不算特别庞大的自有资金,就可能撬动很大的生意规模。

这也是地产商和普通购房者面对楼市时很不一样的地方。

一个地产商持有多套物业,可能同时考虑租金收益、抵押融资、项目开发和资产出售。他买入一块地,背后是一整套资金安排。普通家庭买房,更多时候却是用未来二三十年的收入,慢慢偿还今天的负债。

许文彪看到的,其实是财富积累过程中一种很现实的差异,有钱人可以借助资本和融资工具,让资产替自己赚钱,普通人往往要先拿自己的时间去换钱,再拿换来的钱购买资产。

当然,杠杆也有另一面。

香港金管局在2002年的一份研究里,专门分析了物业价格、银行贷款与经济活动之间的关系。香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楼市曾经经历多轮剧烈波动,物业价格在1998年之后大幅下跌。楼市上涨时,抵押物价值提高,融资条件和投资信心会跟着变化;楼市下跌时,企业和家庭的资产负债表也会受到冲击。

这也是为什么真正做生意的人,往往比外行更关心现金流和债务到期时间。

楼价涨的时候,借钱是一种本事,楼价跌的时候,借来的钱就会变成压力。

《创世纪》里那些老板在会议室谈判,桌上摆着文件,嘴里谈着几十亿的生意,表面上看是一群人在争夺财富。往深一点看,其实是在争夺资金、信用和时间。

这套逻辑放到今天的商业世界里也没有过时。

再说另一部TVB商战剧的巅峰,《大时代》。

这部1992年的剧,几乎可以单独拿出来当一部港股市场的民间入门读物。

丁蟹这个人物,大家肯定不陌生。他最经典的操作,就是在熊市里做空恒生指数期货。股市跌得越厉害,他反而越容易赚到钱。

这个桥段对于当年很多普通观众来说,可能是第一次接触做空和股指期货的概念。

原来股票市场不只有买入等待上涨这一种赚钱方式,金融市场可以通过各种工具,对未来的涨跌方向进行交易。

做空和普通买股票的风险结构并不相同。

买入一只股票,最坏的结果是本金归零,做空则需要面对标的持续上涨带来的亏损,理论上的损失空间没有固定上限。期货还有保证金和强制平仓机制,市场短时间内朝着相反方向移动,就可能让交易者迅速出局。

丁蟹可以在电视里一路赢钱,现实市场可不会因为你是主角就给你安排一个反弹。

《大时代》还有一个很有趣的副产品,就是著名的丁蟹效应。

郑少秋只要有新剧播出,港股就会被股民拿出来观察一番。碰上大跌,大家说丁蟹又来了,碰上上涨,便开始寻找其他解释。

当然,这并不是什么可靠的投资规律。1992年《大时代》首播时,香港股市恰好遭遇下跌,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市场传说。有人甚至因为相信这种说法而提前卖出股票,结果反而让传说有了某种自我实现的机会。

投资市场里最容易出现的情况之一,就是人们特别喜欢寻找规律。某个指标连续几次准确,便开始相信它能够预测未来,某个消息和股价下跌同时出现,就认定两者存在因果关系。

但市场有时候就是这样,巧合可以被讲成经验,经验又可能被人拿去当成交易依据。

《大时代》最经典的那个大奇迹日,也值得一提。剧中方展博与丁家对决,最后迎来股市大反弹。这个故事桥段很有戏剧性,但其中的1994年6月7日大奇迹日实际上是虚构的,并非真实发生过的历史行情。

编剧当然可以安排奇迹,投资者最好还是多看一眼真实的成交记录。

其实TVB那个年代的商战剧,远不止这两部。

《巨人》《银狐》《笑看风云》《天地男儿》《天地豪情》,再到后来的《创世纪》,商业、金融、房地产、家族企业和财富继承,几乎成了一整套成熟的剧集题材。不同的剧把故事放在不同产业里,有些围绕集团权力,有些围绕企业经营,有些则把家族争产和商业竞争搅在一起。

《笑看风云》里,集团内部争权夺利,甚至出现高薪聘请商业间谍的情节。TVB官方后来发布的剧集片段,还专门把这段戏拿出来当作商战精华。

现在看这些桥段,当然觉得有点戏剧化,但它们涉及的公司治理问题并不虚构。

一家公司的老板、管理层和股东,未必永远有相同的利益。一个看起来业绩不错的企业,内部可能正在发生控制权争夺。管理层有自己的职业利益,大股东有自己的资本安排,小股东关心的则是分红和股价。

有时候公司经营得不错,并不意味着每一个股东都能从中获得好处。甚至同样一场收购,对于管理层、大股东和普通投资者来说,都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结果。

这类事情今天在资本市场里也经常出现。只是现在没有郭峰坐在会议室里拍桌子,说出一句让所有人听得懂的狠话。

我一直觉得,TVB这些老商战剧有一种今天不太容易复制的气质。

它们愿意花很长的篇幅讲一个项目怎么开始,一家公司怎么成立,两个人为什么从朋友变成竞争对手。中间当然穿插着爱情、家庭和各种恩怨,但生意本身并不只是背景板。资金从哪里来,权力怎么分配,谁在承担风险,谁又拿走了收益,这些事情都能成为剧情的一部分。

对于普通观众来说,这其实是一种挺好的财经启蒙。有些财经常识,可能真的就是在这些老港剧里,稀里糊涂学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