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天,唐朝长安城最忙的不是考生,是挑女婿的公卿。
曲江宴那日,“公卿家率以其日拣选东床,车马阗塞,莫可殚述”。满城车马堵在路上,都是去抢人的。
这阵仗,像一群猎户,在等一批刚出栏的鹿。
唐朝的科举,确实出过寒门逆袭的故事。但是这个故事的用处不是让普通人进去,是让普通人相信,那扇门是开着的。
先说名额。
很多人脑子里,科举是一条大路,千军万马,考上了就一步登天。它不是。它窄到什么程度——
整个唐朝二百八十九年,据清代徐松《登科记考》的统计,录取的进士拢共六千多人。平均下来,一年二十来个。
二十来个,是全国。
《通典》里说:进士这一科,“大抵千人得第者百一二”。
一千个人下场,取十来个到二十个。
放到今天,一个千人争一岗的考编岗位,都足够让不少人在社交平台吐槽好几天。唐朝这个比例,是常态,是每年,是覆盖整个帝国。
第二个更有意思:唐朝的卷子上,写着名字。
唐代科举的常例是不糊名的。糊名要等到宋代才成制度。所以考官翻开卷子,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。
不但知道,考前还有一套流程,叫“行卷”。举子把自己平时写的诗文抄成卷子,投给朝中有分量的人。对方看中了,会向主考官“公荐”。主考官事先拟好的那份名单,叫“通榜”。
说白了,这场考试在开考之前,已经考完大半了。
唐人笔记《集异记》里记着王维的事:他当年要去应举,岐王把他领到玉真公主府上,让他弹了一曲琵琶,公主听得高兴,才替他说话。这故事出自笔记,未必都靠得住,但那种做法本身,在唐朝不叫走后门,叫规矩。
这就是圈子的差别。
第三个,是我最想说的“寒门”。
现在大家一说寒门,脑子里是一个农家子弟,家里穷,点着油灯读书。
唐朝的“寒素”“寒门”,不是这个意思。它指的是家里曾经做过官、如今退下来了;或者父祖做着县尉、参军这一类小官。白居易的父亲做过县令,元稹的祖上是北魏宗室——他们都算寒门。
真正的田舍郎呢?
他得先有书。唐朝的书是抄出来的,一部大经抄下来,得多少钱、多少工?他还得有个先生,得有人领他去州府应“乡贡”,得凑出一笔盘缠,走几个月到长安。
国子监的六学,国子学收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孙,太学收五品以上,轮到四门学,才留出八百个名额给“庶人之俊异者”。
你数数,庶人排在第几位。
所以那些“寒门逆袭”,你真去查家世,逆的多半不是“寒”,是“门”——门第掉下去的人,把门第又爬回来了。
第四个更扎心:唐朝考中进士,不等于当官。
礼部管考,吏部管授。你还得过吏部那一关,考“身、言、书、判”——长相、口才、书法、判词。过了,还有“守选”,排队等名额。
韩愈,唐代文章第一人。他自己在上宰相书里写:“四举于礼部乃一得,三选于吏部卒无成。”
礼部考了四次,中了一次;吏部考了三次,一次没中。这之后好几年,他在长安没有俸禄,日子过得很窘迫。
韩愈尚且如此。你让一个家里等着他寄钱回去的农家子,在长安这么等?
讲到这儿你肯定要问:那孟郊呢?
四十六岁中进士,“春风得意马蹄疾,一日看尽长安花”。这不就是逆袭?
是。可你注意这句诗前面还有——“昔日龌龊不足夸”。一个人得把前半生写成“龌龊”,才换得那一天看花。
而且他这一年,四十六岁。
唐朝还有句话,叫“三十老明经,五十少进士”。三十岁考中明经,算你老;五十岁考中进士,算你年轻。
这哪是逆袭,这是拿一辈子去赌一个名额。
我一直觉得,科举的逆袭故事,就是唐朝的样板房。
房地产那个样板房你见过吧——灯光打足,窗帘拉开,你走进去,觉得人生就该是这样。等你买了隔壁那套,才发现层高矮二十公分,采光全靠那盏灯。
样板房是真的,它只是不属于你。
寒门逆袭的故事,就是这么讲的。
唐朝最懂这套的,其实是李德裕。他讲过一句话:“朝廷显官,须是公卿子弟。”
理由还挺充分,公卿子弟自小熟习举业,熟悉朝廷事务,台阁仪范、班行准则,不用教就懂;寒士就算才高,登第之后才从一班一级做起,熟不了。
你瞧这话说得多坦诚。他没说科举不好,他暗搓搓意思是说,那些位子本来就是我们家的。
《唐摭言》记载,唐太宗站在端门上,看见新科进士鱼贯而出,说了句“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”。
后来唐人赵嘏给他补了两句诗:太宗皇帝真长策,赚得英雄尽白头。
我一直觉得“赚”这个字用得真好。它没说骗,它说的是你情我愿,只是规矩由他定。
我不是说这条路不该走。对有些人,它确实是唯一的路。
你在史书里看不到他们,但你能想象到他们——一个偏远县里的年轻人,揣着几家亲戚拼凑出来的盘缠,走两三个月的路才到长安,考完落榜,再拖着疲惫的身子原路走回去。这样的人,唐朝每年有上千个。
至于那些白头的人,史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。每年一千个人里落下九百八十多个,谁记得住?
科举最厉害的地方,不是它造出了几个英雄,而是它造出了那个分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