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诏书到福州那天,左家上下几十口人齐刷刷跪在衙门院子里接旨。来的差官是礼部一个主事,姓方,路上跑了十二天,马都跑死了两匹。他展开圣旨念到“文襄”两个字时,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——他自己就是礼部拟稿那帮人里的,当初翻了三天《谥法考》,愣是没敢下笔。如今念这两个字,嗓子眼发紧,念完了往后退三步,给左家人恭恭

诏书到福州那天,左家上下几十口人齐刷刷跪在衙门院子里接旨。来的差官是礼部一个主事,姓方,路上跑了十二天,马都跑死了两匹。他展开圣旨念到“文襄”两个字时,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——他自己就是礼部拟稿那帮人里的,当初翻了三天《谥法考》,愣是没敢下笔。如今念这两个字,嗓子眼发紧,念完了往后退三步,给左家人恭恭敬敬磕了个头。左家老大左孝威捧过圣旨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半天没起来。

当天夜里,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官员排着队来吊唁。福建巡抚刘铭传亲自到场,他跟左宗棠是打过仗的交情,当年在台湾跟法国人周旋,左宗棠在背后给他撑腰。刘铭传站在灵前说,季高兄,你听见了没,文襄公,朝廷给你定了,比我想的还高。说完从怀里掏出自己写的挽联,上联是“抬棺出塞八千里”,下联是“举人封疆五十年”。旁边有幕僚小声说抚台这联太直了,刘铭传眼一瞪,直什么直,他左季高一辈子就图个直字,我给他写弯了他得托梦骂我。

诏书抄本送到兰州那天,陕甘总督谭钟麟正跟幕僚吃饭。他拿过来一看,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说了一句让全桌人不敢接话的话——早该这么办。这话传到了京城李鸿藻耳朵里。李鸿藻坐在堂屋里抽了半宿旱烟,第二天上折子告病,说腿脚不好要歇三个月。明眼人都看出来了,他是臊得慌。朝会上跟阎敬铭呛了半天,结果太后两个字把他嘴堵得严严实实。

阎敬铭没落好也没落坏。他照常去户部点卯,算他的账。底下司官问他对左宗棠这事怎么看,他头都不抬,说该给的钱别拖,福建那边报来的丧葬银子赶紧批,人活着的时候军费我卡过他,死了不能再卡。这话传到左家,左孝威托人送了二百两银子到阎府,阎敬铭原封退回去,让来人带话——我打仗没他本事大,但收钱的本事比他小,别害我。

最热闹的是湖南老家。湘阴左家村接到消息时正赶上中秋,族里老少爷们把祠堂门大开,摆上左宗棠的牌位,上了三炷香。族长左景元颤巍巍拿出族谱,在左宗棠那一页底下添了一行小字:光绪十一年八月,诏赠太傅,谥文襄。添完把笔一搁,跟后生们说,你们记住了,咱家这位老爷子,考秀才考了三回,考举人考了一回就中了,后来再没考过试。他一辈子最恨别人拿出身说事。现在朝廷给个“文”字打头,这是认了他的学问。你们往后读书,别光学八股,也学学他抬棺材的胆子。

灵柩从福州起运那天,沿江百姓自发摆路祭。船过闽江口,有个老渔民撑着小渔船追上来,往船上扔了一筐螃蟹,喊了一嗓子——左大人当年在福建办船政,我儿子在他厂里当工匠,吃上饱饭了。这筐螃蟹是给他路上的菜。押船的差役想拦,被左孝威拦住了,说收下,爹爱吃这个。

到了江西地界,遇上从北京赶回来的折差。这人带了份京报,上面登了礼部拟谥的经过。左孝威看完递给旁边人,都乐了。礼部那份底稿上原本写的候选谥号是“忠毅”“武烈”“文肃”,全是些中不溜秋的字,不知道谁拿朱笔给涂了,旁边批了俩小字:再拟。再往下就是“文襄”了,批注只有一行:奉慈谕定此。左孝威把京报折好塞进棺材缝里,对着灵柩说了句,爹,您看看,他们吵了半个月,还是让太后一句话给摁住了。您这辈子跟朝廷拍桌子,最后朝廷给您写了个好字。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