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伽昊45岁,重庆的物流协调员,月薪几千。父亲文强被执行死刑那年他29岁,独自领回了骨灰。此后他找过银行、保安、快递的工作,身份一旦被认出就没了下文,五年感情也因家世结束。
如今45岁的文伽昊,就是重庆街头最常见的中年男人。
时间倒回2009年,重庆打黑风暴席卷全城,时任重庆市司法局局长的文强应声落马。作为独生子,文伽昊也没能置身事外。
2009年8月7日凌晨三点多,专案组的人敲开了他家的门。一开始文伽昊和母亲都不敢开门,以为是父亲干公安这么多年结下的仇家上门报复,他们还打了110报警。
等警察来了确认是专案组的人,文伽昊才隔着猫眼核对了证件,打开了家门。当天他就和母亲分开被带走,先去了沙坪坝看守所,几个小时后又转到北碚看守所,在那里一待就是近十个月。
在看守所里,文伽昊用的是化名“吴良”,对外联系全部中断。家里人不知道他被关在哪里,外界甚至盛传他失踪了。
专案组主要问他父亲和公安局、市政府哪些领导有来往,其他时间他就待在监舍里。同监舍的人问他“091”是什么意思,他只说是2009年1月的案子,不敢多说。
有一次做笔录,他觉得笔录内容和自己说的不一样不肯签字,还挨了打,后来是看守所的人过来把双方拉开了。
最难熬的是2010年1月到5月那四个月,专案组再也没人来提审他,好像把他忘了一样。他听不到家里的任何消息,也不知道父母的情况。
那段时间他学会了抽烟,每天盯着牢房里的电视,看父亲出庭受审的新闻画面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出去,也不知道这个家最后会变成什么样。
他甚至写了信托人转给专案组,问是不是把他忘了。2010年6月2日,文伽昊被释放。检察机关认定他涉案情节轻微,决定不予起诉。
出来的时候,办案机关还给了他八万多块钱和一些证件,他的表弟签了保证书,保证他不上诉、不上访、不去北京。走出看守所那天,重庆的太阳很晒,他站在路边,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一个多月后的7月7日,文强被执行死刑。头天晚上十一点多,大姑接到专案组的通知,第二天早上带他去法院见父亲最后一面。
那天早上七点四十左右,他和大姑在法庭会见室见到了文强,见面只有十分钟左右。刚开始两三分钟三个人都没说话,情绪都很激动。
文强嘱咐他不要仇恨社会,以后记得常去监狱看母亲。那是文伽昊记忆里父亲第一次用力抱他,抱了十几秒,最后他还给父亲磕了个头。
当天上午九点多,文强在歌乐山的刑场被执行注射死刑,下午五点,文伽昊一个人去石桥铺殡仪馆领回了父亲的骨灰。
那段日子是文伽昊人生最低谷的时候。父亲没了,母亲因为受贿罪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,家里的财产大多被没收。
他暂住在舅舅家,每天闭门不出,经济上全靠亲戚朋友接济。从前围着他家转的人,路上撞见都绕着走,人情冷暖四个字,他那几年尝得透透的。
缓过来之后,文伽昊想找份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。他试过很多门路,银行、保安、快递都去问过,可只要对方知道他是文强的儿子,就再也没有下文。
有一次他跟朋友说想去对方公司上班,朋友嘴上说没问题,让他先养好身体,他心里清楚这是婉拒。
之前自己参股的网吧,也因为警察经常去检查,生意一落千丈,最后只能转卖掉。他明白自己这个身份走到哪儿都容易给人添麻烦,后来就很少再跟人提找工作的事。
感情上也不顺。他之前谈了一个女朋友,处了好几年,本来感情很稳定。可女方父母知道他是文强的儿子后,坚决不同意两个人在一起,逼着女儿和他分了手。
那段时间文伽昊很少出门,大部分时间就待在家里,生活单调又枯燥。后来的很多年里,文伽昊每个月都按时去监狱看望母亲,一看看了八年。
2018年母亲刑满出狱,他把母亲接回了家,母子俩住在普通居民楼里,深居简出。再后来他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妻子,对方是一名小学老师,知道他的过去却不计较。
两个人结婚后有了一儿一女,文伽昊也进了现在这家物流公司做协调员,每个月几千块钱,不多但够花。
如今的文伽昊身材发福,戴着眼镜,每天按时上下班,下班就回家做饭、带孩子,和重庆街头千千万万的中年人没什么两样。他很少提起父亲,也从不拿家里的事情说事。十六年过去,他终于活成了一个普通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