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月14日,大家都熟悉的她去世了,她是那么的知性,美貌与才华并存,她就是/内容
可说实话,我盯着“知性、美貌、才华”这六个字看了很久,心里堵得慌。一个人走了,我们条件反射地掏出这几个词往她身上贴,贴得整整齐齐,贴得毫无破绽,好像不这么贴,她就“不够值得”被记住似的。这套讣告修辞太熟练了,熟练到让人后背发凉。
11月14日清晨五点半,新疆画院专职画家阿碧丹·阿里夫因病离世,五十一岁。维吾尔族,阿克苏人,画石榴,画艾德莱斯绸,画新疆的风把干花吹出褶皱的样子。她的《石榴》进过全国美展,《阿娜尔》进过全国壁画大展。清华美院访学过,中国油画院访学过,履历干净得像她的静物画,不吵不闹,把力气全收在笔触的边角里。
可一个画了一辈子画的女人,五十一岁就走了,我们给她的第一句盖棺定论,居然还是“美貌与才华并存”。才华我认。美貌呢?谁有资格替她认?她画里那些石榴裂开的籽、绸缎垂下来的光,跟“美貌”有什么关系?把女艺术家的死讯塞进“美女才女”的模具里,是对她画笔最大的不尊重。
同一天,地球另一边也有人离开。九十一岁的尔玛·P·霍尔,在达拉斯公立学校教了二十多年英语和外语,三十七岁才被星探在诗歌朗诵会上撞见,六十岁才拿到第一个像样的电影角色。她演《乐在家园》里的“大妈妈”,拿过NAACP形象奖;演《师奶杀手》里读圣经的房东太太,跟汤姆·汉克斯对戏,拿了戛纳评审团奖。可新闻标题怎么写她的? “国民阿嬷”。一个教了半辈子书、把晚年烧给表演的女人,最后被压缩成一个慈祥的符号。
图基·史密斯也在十一月走了,七十四岁,多发性硬化症缠了她很多年。七十年代她走上Chanel和Versace的T台,1978年被Bloomingdale‘s评为年度模特,非裔面孔在顶级秀场里硬生生撑开了一道缝。可讣告里绕不开的名字是罗伯特·德尼罗,绕不开的身份是“谁的前女友”。她自己的名字,得排在括号后面。
三个女人,三种活法,死在同一段新闻周期里,被同一套语言流水线处理。这套语言有个顽固的偏好:它偏爱“好看”的苦难,偏爱“优雅”的告别,偏爱把女人一生的褶皱熨平成一句“美貌与才华”。熨不平的怎么办?五十一岁病逝的维吾尔族画家,名字在热搜上待不了半天;教了二十多年书才被看见的黑人女演员,被叫了一辈子“阿嬷”;在秀场上拓宽了“美”的定义的非裔模特,最后被记住的是她跟谁睡过。
我不是说悼念不该温柔。我是说,温柔得有牙齿。一个社会怎么描述死去的女人,就怎么对待活着的女人。当我们只肯用“知性美貌才华”来为一个女性盖棺,潜台词是:除此之外的部分,不值一提。她的病痛、她的经济状况、她所在行业对少数民族女性艺术家有没有足够的托底、她五十一岁本该还有多少张画没画完——这些“不优雅”的问题,被那句工整的悼词轻轻盖住了。
阿碧丹·阿里夫最后一条公开的创作记录停在2024年,一幅叫《欢欣》的壁画。欢欣。她给作品取名字的时候,大概没想过自己会被塞进一个叫“知性美貌才华”的讣告模板里。她画的是石榴裂开的样子,不是石榴被摆盘的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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