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养老市场,正在打开另一个"潘多拉魔盒"。大批退休老人正集体"叛变"传统模式,挤破头去搞抱团养老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搭伙过日子,而是给全球老龄化问题开出的一份中国方案。它打破了养老院的垄断,让老人从被动的等待者,变成了晚年生活的操盘手。
2026年10月13日下午,杭州钱塘区白杨街道江滨花园社区办了一场“重阳共暖”活动,三个新的抱团养老小组在现场签了约。牌子挂上去的那一刻,社区里的数字也变了:七年前只有14位老人私下凑在一起,如今已经扩展到10个组、一百多人。
带头的那组叫“不老松”,起因很平常,2019年侯豫安的老伴突发胰腺炎住院,他不会做饭,一个人在家瘦了好几斤。社区一次短途旅行上,他认识了69岁的杨勤源,两人都爱喝两口。知道老侯吃不上饭,老杨直接把自家的锅拎到了他家厨房。后来七户人家凑成一组,按年龄排辈分,侯豫安排老三。他们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:不麻烦社区,不麻烦社会,不麻烦子女。
组里各有分工,侯豫安会开车,管交通;沈荣来懂水电,拎着工具包谁家都去;金建平擅长张罗,腰鼓舞蹈排得满满当当;杨勤源掌勺,谁病了鸡汤甲鱼天天送。77岁的涂仁杰,老伴彭桂华中风十八年没下过楼,大伙出门从不落下她。2023年生日宴上,老太太突然扶着桌子站起来举杯,说了句“祝大家身体健康”,涂大哥当场落泪,那是她十五年来头一回主动跟外人开口。
2025年6月,组里冀成菊想回吉林延边老家看看。侯豫安开着一辆七座车,载着六名成员上路,单程3681公里,穿过6个省、停了9座城,走了14天13晚。回来后冀成菊开始接受治疗,杨勤源夫妇每周变着花样送炖汤,去社区医院由侯豫安接送。
这样的故事不是孤例,截至2025年末,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达到32338万人,占总人口的23.0%,65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22365万人,占15.9%,人均预期寿命79.25岁。空巢化、高龄化叠加在一起,光靠机构床位和专业居家服务,覆盖不过来。
政策层面很快给出了回应,民政部、国家发展改革委等11部门联合印发《关于推进互助性养老服务发展的意见》,首次在国家层面对互助性养老服务作出明确定义,规划了清晰路线图,这意味着中国的互助养老从各地自发探索,走向了国家战略的顶层设计。文件提出,到2030年,具备互助服务功能的城乡社区养老服务设施覆盖率不低于70%;到2035年,服务组织化程度进一步提高。
各地的做法各有侧重,重庆黔江区中塘镇兴泉社区把闲置敬老院改造成“集中互助颐养小院”,13位老人住在一起,老人民主推选院长、安全员、卫生员,与炊事员、监督员组成5人“院委会”,集体议定9项公约。资金上采取“政府补一点、集体给一点、老人出一点、社会捐一点”的机制,老人每月500元左右就能覆盖餐饮、水电等基本开支,困难老人还能用粮食、腊肉折抵。账目每日记录、月底结算、张榜公布。
江苏扬州江都区丁伙镇延庆村走的是另一条路,村里有一支“助老先锋队”,由低龄健康老人、党员代表等组成,与特殊困难老人结对。2025年寒冬大雪封山,81岁独居的周奶奶腿脚不便正为吃饭发愁,志愿者王阿姨裹紧大衣、穿上防滑雨靴送饭,雪下了3天,饭送了3天,进门先扫雪,再检查煤炉取暖安全。村里还引入“福豆”积分机制,每完成一次服务积3枚,可在爱心超市兑换生活用品。
山东泰安市泰山区把农村老人分成三类,60到70岁的“低龄老人”作为志愿队伍主力,全区筛选出562名低龄老人,组建12支互助队伍,服务清单包括助餐、助洁、助急、助浴、助行、助医。
把这些样本摆在一起看,变化其实很朴素。老人不再是等在家里盼子女回来的那个人,而是自己定规矩、自己排班、自己管账的那个人。小院里选出来的院长,小组里排出来的辈分,积分换回来的洗衣液,都是他们亲手安排的生活。
传统观念里,养老往往意味着被照顾、被安排、被送进某个地方。抱团养老把顺序倒了过来:先有熟人,再有规矩,最后才有服务。它没有取代养老院,也没有替代家庭,它填的是中间那段空档——子女不在身边、机构又太冷的地方。
杭州那个小组的群名,从“酒友群”改成“抱团养老”,是侯豫安提议的。他说,咱们互相扶持,尽量不麻烦社区,不麻烦孩子。这句话听着有点倔,却道出了这轮变化最核心的东西:老人想要的不是被妥善安置,而是还能自己做主。
这或许就是中国给全球老龄化交出的那份答卷——不靠某一种模式包打天下,而是让每个院子、每个楼栋、每个屋场,自己长出适合自己的活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