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代,有个老仆叫朱明,死了一天又活转过来,跟旁人说:我被阴间勾走了,因为前世我替别人做债务纠纷的证人,原被告两方互相控告,必须我到场作证,案子才能审清楚。
朱明见到阎罗王,如实把事情原委说清楚,案子就此定案,阎王便放他还阳。走出大殿,看见殿柱上贴着一副对联:“是是非非地,明明白白天。”他十分赞叹,觉得这话真有神明的气度。
朱明正驻足观望,看见一群等着投胎的鬼魂从大堂走下来,大多他都不认识,只有一个女子、一位老翁,都是他的邻居。那女子名声不好,有私情;老翁专门巴结富人。朱明心想,这两个人,肯定要下阿鼻地狱受苦。
这时判官走过,手里捧着投胎簿册,朱明就上前询问。判官说:“那个女子十分孝顺,所以投生到山西一户显贵人家做公子;老翁为人慈厚,所以投生到山东,做富家的女儿。”
朱明很不服气,说:“我素来知道这女子品行不端、老翁趋炎附势,这样两个人还能得到好的投胎去处,那阎罗殿凭什么叫‘是是非非,明明白白’?”
判官长叹一声:这恰恰就是所谓的明辨是非啊。男女之间私相苟且,大多发生在黑夜暗处、难有旁人见证。阳间律法写得明白:捉奸必须当场捉住两人,还规定不是亲属不能擅自去捉拿,就是怕幽暗之中容易冤枉好人。阎罗是正直威严的神明,怎么会躲在床底,偷偷窥探人的私密私事?
况且,周公定下礼法之后,才有女子从一而终的说法。试问在周公之前,神农、黄帝、虞舜、夏禹那一千多年里,史书上哪里记载过女子失节的罪名?至于穷人谋生艰难,不得不奔走权贵、富家门下,被旁人耻笑,也是无可奈何。这只是为活命,哪里算得上大罪,凭什么不让他投生到好人家?
古时陈太丘去吊唁张让,平息党锢之祸;康海去拜见刘瑾,只为救出李梦阳。自身蒙受污名,却做成善事,功德很大,上天把他们归入菩萨之列,自有善报。
真正重罪,是因私情闹出人命、靠着谄媚构陷无辜旁人。阴间有照恶宝镜,一切罪孽清清楚楚,不只是等冤家来告发才定罪。
朱明听完这番话,豁然醒悟,跟着就醒了过来。他说这个判官,是自己同族的叔父,名叫朱启宏,生前做黄冈州吏目,素来以端正谨慎出名。
朱明死而复生,经判官点拨,幡然看透阴阳善恶的真正尺度。往日的他,总爱苛责邻里细行、窥探他人私隐,以世俗礼教小节随意评判旁人高下,心中常怀偏见。
苏醒之后,朱明彻底改过自新。从此待人宽厚有度,不再揪人短处、议论是非。他深知人间多以浮名私议定人善恶,唯独天道体察本心、分明功过。私德微瑕、迫于生计的无奈之举,神明尚且宽容,世人更不该肆意诋毁。
乡邻见他性情大变、沉稳谦和,纷纷诧异。朱明便将阴间见闻如实道出,告诫众人:善恶重在本心与行迹,不在于暗处细琐私事;害人作恶方为罪孽,小节瑕疵不可苛责于人。
朱明余生心存敬畏、修身向善,安然度日,直至寿终正寝。
点评:这篇是袁枚很特别的议论志怪,跳出非黑即白的俗套因果。它区分了“私德瑕疵”和“害人恶罪”,反对拿着礼教小节苛责旁人、窥探阴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