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399年,南燕之主慕容德刚斩杀叛将苻广,正要班师,却闻晴天霹雳:留守官员李辩杀了慕容和,带滑台军民投降北魏。慕容德的家属都在城里,投鼠忌器。一时间,慕容德竟无家可归。
他召集众将商议,把目光投向东南齐鲁。此时东南都是东晋地盘,可东晋正忙着内斗。慕容德一路横扫,攻下兖州大片城池,斩杀东晋幽州刺史避闾浑,控制齐鲁,定都广固。
齐鲁偏远,远离大国相争的风暴中心,南燕窝在这里,躲过一场场浩劫。
第二年初,慕容德称帝建南燕。这里虽小却富饶,他又提拔儒生、发展儒学,一时竟有几分太平气象。
东晋桓玄篡位、内乱不断的当口,没人找南燕麻烦,反倒送来南下扩张的机会。可慕容德心里门儿清,一直按兵不动。
405年,69岁的慕容德寿终正寝,成了慕容家族结局最好的帝王之一。他无子,临终把侄儿慕容超从长安接来立为太子,慕容超随后继位。
这位新皇帝,年少时历尽劫难。他父亲慕容纳是慕容垂的弟弟,前燕亡后做了广武太守,后辞官定居张掖。
淝水战后慕容垂反叛苻坚,张掖太守苻昌杀了慕容纳全家,只母亲公孙氏和怀了孕的段氏逃过一劫,慕容超就是那个遗腹子。
后来,吕光建后凉,段氏母子投靠;后凉为后秦所灭,又迁到长安。
慕容德已在东方称帝,慕容超怕姚兴拿自己要挟叔叔,便装疯卖傻、四处乞讨,愣把姚兴骗了过去,慕容超借慕容德派人来接之机逃出长安。可母亲和妻子都留在了长安。
凭着一番精彩表现,慕容超博得慕容德的赏识,当上太子,很快登基。
按理说,历尽磨难的皇帝常是贤君,可慕容超却是例外。他没权谋、没魅力,一上台就搞不定老臣,慕容钟、段宏、慕容法、慕容凝纷纷反叛,虽被镇压,裂痕却已无法弥补,慕容超只能重用老部下公孙五楼,越发激起老臣不满。
更要命的是,他还刚愎自用,打起了东晋的主意。
可如今刘裕早已平定内乱,东晋能对外出击了,慕容超却守着旧思维,把抢地盘当成了发展之路。
409年,慕容超派骑兵突袭东晋宿豫,攻陷城池,活捉阳平太守刘千载、济阴太守徐阮,掳走大批民众,两千多人被送进宫里学歌舞。
东晋朝野震怒。当时刘裕主政,两个月后,刘裕亲率大军北上,直扑广固。
慕容超没想到东晋真会来,还来得这么快。他心存侥幸,以为又是一次虎头蛇尾的北伐,哪里知道,刘裕的东晋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小朝廷。
晋军势如破竹,翻过屏障大岘山,当年六月包围广固。外城很快被攻破,慕容超退守内城。刘裕筑三丈高工事层层围困,又四处招降,迅速吞下南燕大部。
慕容超傻了眼,只剩最后一招——向西方后秦求援。
于是,一出精彩绝伦的叛变大戏上演了。
他先派尚书郎张纲去长安。可后秦正跟赫连勃勃打得不可开交,腾不出手,张纲空手而回,半路被晋军捉住,当即投降。刘裕把他放到高楼喊话:秦军已被赫连勃勃打败,没人来救你们了!城内军民心惊胆战。张纲还是器械大师,转头替晋军造了一堆精巧攻城器械。
接着,派去求援的尚书张俊,同样被捉住投降。
慕容超又派尚书令韩范去长安。韩范是姚兴老友,姚兴终于答应出兵一万。可军队刚开拔,后秦就被赫连勃勃打败,这一万人又被紧急召回,韩范只能空手回国。
韩范祖上是前燕老臣,自己历仕前秦、后燕、南燕,是开国功臣,威望极高。张俊劝刘裕招降,一封信许以高官厚禄,韩范果然归降,又被带到城外喊话。城内军民一看:连开国大佬都降了,还守什么?
紧接着,尚书垣尊、京兆太守垣苗、右仆射张华、中丞封恺——这些慕容超最信任的人——也接二连三倒戈。南燕人心散尽,城外每天几千人来降。
晋军源源不断开来,包围圈越缩越紧。城内极度缺粮,士兵大多得了脚弱病,整座城都失去了战斗力。
次年,南燕尚书悦寿叛变,打开城门放晋军入城,广固终于沦陷。
慕容超拒不投降,被押到建康,斩首于闹市。
慕容氏的最后一个燕国,就此灭亡。
南燕败亡,既因不自量力地挑衅强邻,更因高层持续背叛。
说来也怪,慕容氏的燕国天生带着叛变基因——从前燕慕容垂起,每个燕国中后期都冒出大批倒戈高官,把国家一点点拆掉;更有慕容麟、兰汗这样的野心家,干脆自己动手,把国家送进坟墓。
这种叛变加内斗的顽疾,几乎困扰着所有胡人政权,连当年如日中天的匈奴汗国也亡于内耗。只因胡人缺少纲常约束,背叛成本太低。而汉人早几百年进入中央集权,用血的教训换来纲常伦理,才最大限度避免内乱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