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入海口的鸟浪,今年光是花脸鸭就有 28 万只。
网上说,这是课本里的《逍遥游》有画面了。
可《逍遥游》里那条鲲,本义是鱼卵。
这片鸟浪不是今年才有的。
保护区的人说,2019 年到 2020 年它就初步成形了,2024 年才成为社会热点。鸟先聚起来,镜头后来才跟上。不是鸟变多了,是拍的人变多了。
今年 10 月以来,花脸鸭一个物种破了 28 万只。《尔雅·释鱼》旁边那条旧记录是 17.1 万到 24 万只——不对,说顺嘴了,那条记录来自保护区自己的观测:花脸鸭单种曾观测到 17.1 万到 24 万只的规模。
最邪门的是这群鸟没有领头的。
保护区管委会的袁金龙讲过:每只鸟只盯着身边大约 7 只同伴的位置,不撞上,速度保持一致,方向跟着走。橄榄球场那么大的一团,说转,3 秒钟整团一起转。改方向的信号从边上起,一路传进去,没有谁在下命令。
最佳观赏时间是日出前 1 小时、日落后 1 小时,一场 15 到 25 分钟,看完就散。
两千三百年前,庄子说这是鲲。
“北冥有鱼,其名为鲲。鲲之大,不知其几千里也。化而为鸟,其名为鹏。”
可“鲲”这个字,本义是鱼卵。《尔雅·释鱼》四个字:鲲,鱼子。明代方以智说得更直白:鲲本小鱼,庄子用为大鱼之名。
一个指鱼苗的字,被安给一条几千里大的鱼。这是庄子的开场——名字越小,东西越大。
后面几个词,课本里也全滑过去了。
“野马也,尘埃也”,野马不是马。司马彪注:春天沼泽上蒸腾的游气,远看像奔马。
“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”,扶摇不是形容词。《尔雅》:扶摇谓之飙。是从地面盘旋着往上卷的暴风。
九万里也不是飞得多高。庄子紧接着写:风之积也不厚,则其负大翼也无力。倒一杯水在堂前凹处,放根草能当船,搁个杯子就粘住了。九万里说的是鹏底下垫了多厚的一层风。
然后他一路写到最后,落在八个字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
整篇《逍遥游》,讲的不是怎么飞得高,是飞起来之后别把自己当回事。
金庸大概是读懂了又不甘心。
《天龙八部》第二回,段誉在无量山石洞里磕了一千个头,得到一卷帛书,第一行写着“北冥神功”。卷首引的就是《逍遥游》:“穷发之北有冥海者,天池也。有鱼焉,其广数千里。”
引完之后金庸接了一句:是故本派武功,以积蓄内力为第一要义。内力既厚,天下武功无不为我所用。
庄子说水积得厚才能负大舟,是为了告诉你厚了还不够,最后要无所待。金庸把这句拿去做内力说明书了。
这也不怪金庸。谁看见这么大的东西,第一反应不是“我能拿它干点什么”?
今年 10 月以来,东营来了 12 万人次看鸟,外地人占 65%。观鸟点旁边,大闸蟹现蒸现卖,周末单日能卖近百只;95 后姑娘做了二十多款文创,东方白鹳的冰箱贴最抢手。
一个自然现象,两年时间变成了“鸟浪经济”。
庄子说不要名,我们先给它起名“鲲鹏”。庄子说不要功,我们算它一年能带来多少客流。
这不算谁的错。鸟飞来了,人来看,看的人要吃饭要住宿要带点东西回去,天经地义。
只是那 28 万只花脸鸭不知道这些。
它们明天早上 5 点还会起飞,还是每只盯着身边那 7 只,还是 3 秒整团转向。不等谁下令,也不管底下站着多少人举着相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