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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小城之春》影评作者:贝尔纳多·龙多(Bernardo Rondeau)费穆的《

《小城之春》影评作者:贝尔纳多·龙多(Bernardo Rondeau)

费穆的《小城之春》(1948)是中国电影史上的一座丰碑,却至今未能在世界范围内获得与其艺术成就相称的关注。它不仅在美学风格与叙事策略上预示了20世纪中叶艺术电影的现代主义潮流,且其诞生过程也充满艰难险阻,甚至一度险些彻底湮没于历史之中。

费穆精通数门欧洲语言,早年曾在一家矿业公司担任会计。在短暂的一生中,他执导了十余部长片,其中大部分都诞生于中国战乱与社会动荡的背景之下。

《小城之春》是费穆执导的最后一部长片。影片上映数月后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,费穆则前往香港。在此之前,他曾与命运多舛的电影巨星阮玲玉合作,甚至利用秘密运入的彩色胶片,拍摄了中国第一部彩色戏曲电影《生死恨》。

然而,直到1951年费穆因心脏病突发去世,年仅44岁,他的电影成就仍未得到应有的认可。直到几十年后,人们才开始重新发现这位导演。

20世纪80年代,《小城之春》在香港重新翻印出胶片拷贝,由此进入新一代电影人的视野。张艺谋、贾樟柯、田壮壮等出生于影片最初上映之后的导演,都对这部作品给予了高度评价。其中,田壮壮更于2002年翻拍致敬(《小城之春》,2002),影片同样赢得广泛赞誉。

然而在当时,《小城之春》的创作从一开始便困难重重。由于经费有限,影片尚未开拍剧本就不得不删去三分之二。最终,费穆导演仅凭五名演员和三处主要场景,完成了这部电影。

但或许正是因为这些限制,才成就了影片高度凝练的电影语言。

摄影机在空间中游移、探索,每一次运动都仿佛在寻找一个独具韵味的构图,最终从容地停驻下来。叠化镜头让人物的朦胧重影在画面中浮现,仿佛另一个朦胧的自我浮现于画面之上。而演员的站位、移动与彼此之间的距离,也都经过精心安排,使看似平静的场景暗藏情绪的起伏。

影片中的「小城」可谓满目疮痍,那是一片由断壁残垣和瓦砾堆积而成的废墟。城墙之外,则是无边无际的天空与荒草。

在一座破败的宅院里,体弱多病的戴礼言(石羽饰)与郁郁寡欢的妻子周玉纹(韦伟饰)、十几岁的妹妹戴秀(张鸿眉饰),以及家中仅剩的仆人老黄共同生活。十余年的战争不仅摧毁了城镇,也消磨了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精神。费穆反复将被炸毁的院墙与散落的砖石纳入画面,让这片废墟成为人物内心世界的写照。

周玉纹是全片唯一拥有画外音的人物。但她的声音并非是单纯用来交代情节的,而更像是一段不加掩饰的内心独白。这与她在现实生活中的隐忍和克制,也形成鲜明的对照。

她的日子沉闷而重复:不是独自在城墙外漫无目的地徘徊,就是回到房间低头做着针线活。生活仿佛停滞不前,她也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出口。

此后,张志忱(李纬饰)突然到来,打破了这个家庭长久以来的沉寂。他是戴礼言的旧友,也是周玉纹昔日的恋人,而这段往事始终不为礼言所知。

在人物的设计上,费穆通过几个简单的细节就勾勒出两个男人截然不同的处境。礼言穿着传统的长衫,志忱穿着西和与风衣。礼言长期卧病在床,志忱却走遍了中国各地。更巧合的是,前者是病人,后者恰好是一名医生。

在有限的拍摄条件下,费穆将三个人之间难以言说的情感,拍成了一部如梦似幻的心理剧(psychological drama)。随着他们重新审视彼此的关系,过去、现在之间的界限也逐渐变得模糊。他们唱歌、饮酒,一起乘船沿河而下,在户外享受难得的欢愉。然而,这些短暂的快乐并未真正驱散笼罩在生活之上的阴影。

归根结底,或许《小城之春》仍是一部幽暗而内敛的室内心理剧。它对人物内心世界的表现,似乎早已预示了侯孝贤《海上花》(1998)中迷离恍惚的情绪,也让人联想到阿伦·雷乃电影中梦与现实交织的时空,以及电影史上那些以「空灵飘渺的影像」(ethereal portraits of alienation)描绘孤独与疏离的作品。

而在以电影表现诗意的怅惘与倦怠这一点上,或许很少有人比王家卫更有发言权。他曾如此评价费穆:「我不敢自称“电影诗人(poet of cinema)”。中国电影只有一位电影诗人,那就是费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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