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禁城的红墙,圈住的不只是宫殿,还有数不清的女人,以及她们漫长而沉寂的一生。
后宫有多少人,历朝历代各有说法,但数字从来都不小。周礼有载,天子立后一人、夫人三人、嫔九人、世妇二十七人、御妻八十一人,这已是有文字可考的早期记录,往后只会越来越多。唐玄宗在位时,宫中女官、宫女、妃嫔加在一起,据史书估算逾四万人。明清两朝虽有所收缩,但常规在册人数仍动辄数百上千。
一个皇帝,一辈子。
这道数学题,从一开始就没有解。
选入宫中的女子,走的是一套固定程序。明代每隔数年举行一次大选,各地官员按旨意遴选适龄民女,送至京城,经过层层筛选,合格者留宫,其余遣返。清代制度略有不同,分为内务府三旗选秀和八旗选秀两套体系,每三年一届,入选者按品貌才学分配至各处。
走进宫门的那一天,往往十二三岁,最大不过十七八。
进宫之后,大多数人先在宫中当差,从低阶宫女做起。能否被封为嫔妃,取决于是否得到皇帝的注意。而皇帝每日的起居行程,被宫廷礼制安排得密不透风,接触后宫的机会,实际上相当有限。
清代设有专门机构,称敬事房,隶属内务府,专司记录皇帝寝宿事宜。皇帝每晚就寝前,敬事房太监会将备选妃嫔的名牌逐一呈上,以托盘端至御前,皇帝翻动某人的牌子,当晚便传召此人侍寝。次日清晨,敬事房太监在场,记录在册,注明日期,存档备查。若有身孕,则单独标注。
这套制度的设计初衷,是确保皇室血脉有据可查,防止混淆。但它同时揭示了另一个现实:谁被翻牌,谁没有被翻牌,全程有据可查,账目清楚。
那些从未被翻过牌子的,史书不会单独列传,档案里只是一行名字,一个入宫年份,以及一个出宫或去世的时间。
明代后宫留下来的案例,史料中有零星记录。部分低阶嫔妃,入宫数十年,始终未曾被召见,以老宫人身份终老于宫中,或在皇帝驾崩后按制度安置出宫,彼时已是白发之年。她们进宫时是少女,出宫时是老人,这中间的几十年,就在那片红墙里度过了。
死亡殉葬的制度,在明初尤为严酷。明太祖朱元璋驾崩时,殉葬宫人数量据史书记载达数十人,这一制度延续至明英宗时期才被明令废止。英宗在遗诏中明确写明,废除宫妃殉葬旧制,此后各朝照例,不再强制。
而那些在宫中自然老死的女子,遗骸的归宿也各有不同。有品级者,依制有相应的葬所;低阶宫人,葬于宫外专设的墓地。这些墓葬在后来的历次考古工作中,部分得以发掘与清理。
考古工作者在整理相关遗骸时,依据骨骼形态与体征,可大致判断死亡年龄、健康状况及生育经历。从已公开的若干明代后宫相关墓葬的发掘简报来看,部分低阶嫔妃的遗骨呈现出未曾生育的体征,年龄判断在二三十岁至更长,与文献记录中入宫却从未得幸、也从未诞育子嗣的记载,形成了对应。
史书的白纸黑字,与地下的遗骸,各自说着同一件事。
佳丽三千,子嗣却始终凤毛麟角,历朝皇室为此困扰不已,太医院也曾多次就后嗣绵延问题上疏献策。而真正的症结,不在医术,不在体质,而在于那几千个人里,能分到的,从来只有寥寥几次召见,更多人,连这一次也没有等到。
红墙以内,年复一年,白发换了青丝,青丝又换成白发。
【主要信源】
1. 明史·后妃传,张廷玉等撰,清
2. 清史稿·后妃传,赵尔巽等撰,民国
3. 大明会典,李东阳等撰,明
4. 清宫述闻,信修明撰,民国
5. 周礼·天官冢宰,先秦文献,汉代整理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