戴旭曾经说的一段发言火了。他说中国从晚清到如今,骨子里总改不了一个老毛病:但凡遇上点冲突,第一反应不是如何应对,是先掰扯“谁占理”,生怕落旁人一句闲话,被扣上“挑事”的帽子,非得把自己摆到“彻底被动、绝对正当”的位置上,十全十美了,才敢往前迈一步。
把这番话放回晚清,福州马尾有一段往事,听完让人心里发紧。1884年7月,法国军舰开进闽江,停到了福建水师旁边。原本是自家的军港,两国军舰却挨着停泊,水师的一举一动,对方都能看见。
当时清廷还指望中法能谈下去,水师被严令不得先开炮,连港里的军舰挪动都受限制。问题就出在这里。怕谈判破裂,可以继续谈。可一旦对方动手,港里这么多官兵怎么办?水师要不要调整部署,沿江要不要提前戒备,这些事本来都可以跟谈判同时办。
8月23日下午,法国舰队首先开火。福建水师仓促还击,一些军舰还来不及起锚就被击中。旗舰“扬武”遭到集中攻击,许多官兵战死。今天到福州马尾,还能看到纪念阵亡将士的昭忠祠。清廷当时希望保住和局,最终承受后果的,却是闽江上的水师官兵。
从马尾往后数十年,1894年7月25日,日本军舰在朝鲜半岛附近的丰岛海域袭击中国舰船。载着清军士兵的英国商船“高升”号也被日舰击沉。直到8月1日,中日两国才正式宣战。公文上写的是八月,许多将士的命已经留在了七月。
两场败仗各有各的缘由。马尾有指挥失当、装备和火力差距,甲午更牵涉整场战争的准备和组织。一句“太爱讲理”,解释不了这么多问题。把马尾和丰岛放在一起,能看出一个实在的教训。
谈判进展到哪一步,由双方决定。自己能做多少准备,要由自己负责。把后面这件事也押在前面那件事上,才真叫被动。
有意思的是,马尾海战里有条“伏波”舰,后来还讲出了另一段故事。那场海战中,它撤到闽江上游,随后为阻塞航道而自沉。打捞修复之后,它又回到了水师。二十五年后,广东水师提督李准就乘这条船,带队去了西沙群岛。
1909年那趟出海,船上有官兵,也有测绘人员。到了岛礁,他们查勘、测绘、给岛屿命名,用实际行动宣示主权。同一时期,清政府还就日本商人占据东沙岛一事与日本政府交涉,并于1909年收回东沙。做这些事的人,同样活在晚清。
光看马尾,容易把一个朝代的人都想成只会等消息。多看一眼伏波舰后来走过的航程,就知道当时也有人懂得,手里有实情、脚下有行动,交涉才有依托。
东沙的事要向日本交涉,西沙的事要靠自己派船查勘。两件事用的办法不同,分工却很清楚。外务部门面对的是对方政府,水师和测绘人员面对的是海面与岛礁。你要在谈判桌上把话说具体,总得有人先到现场,把岛礁的位置和情况摸清。能把这些日常功夫做扎实,真碰上争议,手里就多几样可以拿出来说话的东西。
再把时间拨到2008年。那时索马里附近海盗猖獗,商船遭到劫持,运送救援物资的船也面临风险。联合国安理会通过相关决议,推动各国合作打击海盗。12月26日,中国海军首批护航编队从三亚启航,去亚丁湾和索马里海域,给经过那里的船护航。
这趟差事说起来简单,做起来是一项长久的活。军舰要远洋航行,人和物资要接续补给,一批舰艇干完,下一批接上。
到2023年12月,中国海军已经派出45批护航编队,为7200多艘中外船舶护航。国际规则把任务的边界说清楚,常年在海上的舰艇,把纸上的安排变成了商船看得见的安全保障。
2015年,也门战事升级,正在附近海域执行任务的中国海军第19批护航编队紧急受命,转去接人。3月29日,122名中国公民从亚丁港撤离。第二天,449名中国公民又从荷台达港登舰,前往吉布提。
中国驻也门使领馆负责联络和组织人员,舰艇负责把人送到安全地点。到4月6日,中方还帮助来自15个国家的279名外国公民撤离。
亚丁港留下的一张照片里,临沂舰的女舰员正帮撤离的孩子登船。对等在码头上的人来说,船靠岸就是那天最要紧的消息。
把这一段拆开看,就知道救人有多少环节。军舰到了,分散各地的人也得能联系上。人到了港口,到了海的另一头还得有人接应。任何一段接不上,岸上就多一批人要等。平日里看起来只是一次次轮换的护航,到那个时候,给撤离争取了实实在在的时间。
马尾当年最让人难受的,是对方的军舰已经到了面前,水师却连挪一挪船都要受限制。也门撤侨让人印象最深的,是许多人急着离开战区时,附近已有能接应他们的船。遇到冲突,讲清是非有分量,稳住局势也有分量。
真正考验办事本领的,是还在讲道理的时候,有没有把能办的事先办起来,有没有给最需要保护的人留好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