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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原初冬之雾 中原的冬雾,是从黄河故道的芦苇荡里先起身的。

中原初冬之雾

中原的冬雾,是从黄河故道的芦苇荡里先起身的。

头天傍晚还看不出什么端倪。日头落下去的时候天边烧出一片铁锈红,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灭,他往东边天际线看了一眼,说一句“明儿有雾”,雾果真就来了。

雾是后半夜来的。先是贴地的一层薄纱,虚虚地笼着麦苗,月光照上去,亮瓦瓦的,像刚犁过的泥土自己吐出来的气。到了后半夜,那层纱就厚了,从黄河滩往西漫,沿着贾鲁河、涡河、沙颍河一条条水系往上爬,爬过开封的城墙、许昌的麦田、周口的大平原,一直漫到伏牛山脚下,才被山挡住,在山谷里堆起来。

天亮的时候,中原就成了一个半透明的世界。

你站在村口看,五步之内,看得清路边的干狗尾巴草上挂着的露珠,看得清谁家墙头上老丝瓜叶子的脉络。五步之外,就模糊了。十步之外,那些白杨、泡桐、老槐树,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,像画在宣纸上的水墨,洇开了一圈毛边。再远,什么也没有了。整个世界被雾收走了,只剩下脚下这一小片干硬的土地、这一截土墙、这一棵枯草。

可你仔细看,雾不是死的。它在流。

从麦田往路上流,从路上往村子里流,从村子的这头往那头流。流得很慢,慢得像老太太翻箱底找一件旧衣裳。但它在流。

豫东平原上的冬雾,平得像一面摊开的棉絮,铺到天边都不带打皱的。你站在田埂上往远处看,分不清哪里是地,哪里是天,都是灰白灰白的,只有脚底下的土是实的。偶尔有几棵狗尾巴草从雾里探出头来,顶上的穗子挂着水珠子,沉甸甸地弯下去,像在雾里给谁鞠躬。

豫西的冬雾不一样。山里的雾是从沟底往上长的,长到半山腰就停住,把山分成两截。山尖浮在雾上面,清清楚楚的,石头缝里钻出来的黄栌叶子红得像点了火。可你顺着山路往下走,走不了几步,人就没进雾里了。前头的人影是虚的,声音是闷的,连咳嗽一声都像是在水底下咳的。路边的柿子树只看得见离你最近的那一枝,上面挂着几个红透了的软柿子,雾在柿子皮上凝成一层极薄的水膜,映着天光,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红灯笼。你伸手去够,手从雾里伸出去,指尖凉丝丝的,碰到柿子皮是滑的,再往上看,更高处的枝丫就隐在雾里了,像伸进了一个未知的世界。

嵩山脚下的冬雾又不同些。那里有柏树,几千棵老柏树站了几千年,雾一来,柏树的香气就被逼出来了,浓得呛鼻子,苦中带凉,像嚼了一口柏籽。少林寺的钟声在雾里传不远,闷闷的,像拿棉被捂住了钟口。塔林那一带最安静,一座座砖塔从雾里露出半截身子,有的塔尖上蹲着鸽子,雾从鸽子翅膀底下滑过去,鸽子一动不动,像塔身上雕的。你走在塔与塔之间,脚下的石板路被雾打湿了,泛着青黑色的光,每一块石板上都看得见几十年踩出来的凹痕。冬雾在你前后左右,在你头顶脚下,在你呼吸里。你分不清是你走进了雾,还是雾本来就长在这里,你只是路过。
最有味道的冬雾,还是在村庄里。
中原的村子,都是几百年长出来的,不是规划出来的。房子挨着房子,院墙连着院墙。雾一起,巷子就成了雾的河道。雾在巷子里流得比野外快,因为窄,挤得急。你站在巷口往里头看,明明一条直巷子,愣是看不穿,走进去三步,回头一看,巷口的光已经远了,变成一块灰蒙蒙的亮斑。再走两步,前面听见有人说话,是隔壁李婶在跟谁拉家常,声音清清楚楚的,可你看不见人。再走几步,人影从雾里一点点渗出来,先是挎着的竹篮子,篮子里装着刚从地里薅的晚菠菜,水灵灵的,根上还带着湿泥;然后是蓝布衫子的前襟;最后才是脸,笑着的,眼角的皱纹里也沁着雾气。

你跟她打个招呼,她问你吃了没有,你说吃了,她说吃的啥,你说昨儿的剩饭热了热,她说那不行天凉了得吃热乎的。话都说完了,两个人也走过去了,谁也看不清谁的背影。

雾把村子、田、路、河都吞了。西边是雾的边,有一条曲曲折折的界线,像谁拿毛笔蘸饱了淡墨在宣纸上画了一道。

太阳出来得晚。先是在雾顶上晕开一团黄,像谁拿鸡蛋黄在宣纸上蹭了一下,然后那团黄慢慢变白,变亮,最后“噗”地一下捅破了雾层,光从上面直直射下来,把雾从顶上往下压。雾开始退了,从高处往低处退,从田野往沟渠里退,从院子里往墙根退。退到中午,中原大地又露出来了。

中原的冬雾,年年都来。它来了,路上的人就稀了,村子里的声音就闷了。可你仔细听,雾里头什么都有——牛反刍的声音、谁家的收音机在唱豫剧、学校早读的娃娃们在背书。这些声音在雾里滚着、碰着、挤着,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。而雾只是听着,不紧不慢地流着,从黄河滩流到伏牛山,从这个村流到那个店,从几千年流到今天,从今天再往下流。它什么都见过,什么都不说,只在每年初冬,按时来给中原大地罩上一层薄薄的白,让忙了一年的人们,慢下来,喘口气,看看什么也看不清的世界,听听什么也听得见的声音。

雾里的中原,是最像中原的中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