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光十九年六月,南京两江总督府。
陶澍六十岁,病入膏肓,躺在床上。窗外是他十三年呕心沥血的江南,门内是他唯一的七岁稚子陶桄。
亲戚来探望。每个人脸上的表情,他都看得明白。
他的改革得罪过太多人。当年废弃祖制、推行"票盐",动了多少人的奶酪,那些人记着账。等他一闭眼,这些人会回来的。一个孩子,扛不住的。
陶澍想到了一个人,一个连进士都考不上的落第举人。
这选择,放在当时任何人眼里,都是匪夷所思的。
陶澍1779年生于湖南安化,出身寒门,嘉庆七年(1802年)进士及第,之后一路从小官熬起,在江苏历任巡抚、两江总督前后整整十三年。他做了三件在当时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大事:改漕为海运,以票法取代纲盐制,整治水利。
这三件事,件件触动旧有利益格局。漕运改走海路,断了运河漕丁和经手官员的财路;票盐废除纲商专营,动了盐商和背后一整条官商利益链的奶酪;整治水利,逼着地方贪腐习气让步。每一刀下去,都有人记仇。
儒家网援引的文章引述张之洞、张佩纶后来的评价:"道光以来,第一人才。"但这句话,是他死后四十年才说出来的。活着的时候,他是个异类。
一个独木难支的异类,需要找到接班人。
他找到左宗棠,不是一时兴起。
那是道光十七年(1837年),陶澍从江西巡阅回湖南省亲,途经醴陵,当地知县请书院先生写一副对联,挂在陶澍下榻的馆舍前。
这副对联是这样写的:
"春殿语从容,廿载家山,印心石在;大江流日夜,八州子弟,翘首公归。"
陶澍当场就愣了。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,是年轻时觐见道光皇帝,皇帝亲书"印心石屋"相赠——这是臣子的至高荣耀。这副联,把这件事嵌了进去,不是奉承,是真的读懂了他。
他立刻让人找来作者。
左宗棠,时年二十六岁,在渌江书院当山长(即书院主持),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举人,每月靠束脩度日,家里穷得叮当响。两人一见,连谈一夜,"倾谈竟夕,订交而别"——这是中国作家网援引的史料原文。
陶澍临走嘱咐他:有机会,到南京来。
一年后,道光十八年(1838年),左宗棠第三次进京会试,依然落榜。
三次了。第一次1832年,第二次1835年,第三次1838年,次次落第。
那时候他的处境,用他自己后来写给儿子信里的话说:"吾家积代寒素,先世苦况百纸不能详。"家里没有什么积蓄,他1832年考上举人之后,因为家道中落,入赘湘潭周家做了上门女婿,住岳父母的宅子,靠在书院教书的束脩度日。乡里有人编了俚语讥讽他:"桂在堂,招个郎,吃掉一仓谷,睏烂一张床。"
此后他绝意科举,从北京南返,绕道南京,专程去拜见陶澍。
按道理,一个三连败的落第举人,拜访封疆大吏,对方随便打发一下也就是了。陶澍没这么做。他把左宗棠安排住进总督府,热情招待,然后——什么都没说。
两个月过去了,陶澍一直没主动来见他。
左宗棠坐不住了。来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再次落第,是不是总督大人嫌弃自己?他思来想去,终于按捺不住,主动去求见。
陶澍这才开口。史料记载,他说:我虽有多房妻室,但只有这一个儿子存活,他现在六岁,视如掌上明珠。如果我有不测,就把陶桄这孩子交托给你培养,如何?
左宗棠答应了。
陶澍接着说:你的长女小陶桄一岁,我们就结为亲家,等他们成人了,由你操办——我拜托了。说完,他深深地作了个揖。
一个位极人臣的封疆大吏,向一个连进士都没考上的穷举人行礼托孤。
那两个月的冷落,不是怠慢,是考察。
陶澍要看,这个人在进门时风光迎接、之后被晾着的处境下,会不会变脸,会不会心浮气躁,会不会拂袖而去。
左宗棠坐住了。他在总督府里该读书读书,该等就等,没有多说一句话,没有抱怨,没有走。
陶澍看的,就是这个。
他知道自己的改革留下了半成的烂摊子,知道继承遗志的人必须能沉住气。这些年他看过太多聪明人,聪明到沉不住,最后都散了。这个落第的穷举人,心里装着的是天下,装不下的是急功近利。
他写过一副对联,贴在自己住的屋子里:"身无半亩,心忧天下;读破万卷,神交古人。"
陶澍选他,是选这副对联里的人。
道光十九年(1839年)六月二日,陶澍病逝于两江总督任所,终年六十岁。
临终,他留下遗书,请人转交左宗棠。结尾一句话,今天还留在史料里:"唯望吾弟务践前盟,莅舍扶持一切。九泉之下,感激无已。"
左宗棠接到遗书,第二年(1840年)正月动身,前往湖南安化小淹陶澍府第。
从那一年到1847年,整整八年,他住在陶家,教陶桄读书,打理陶家事务,直到这个孩子成人。
陶桄长大后,左宗棠把自己的长女左孝瑜嫁给了他,当年那份婚约,兑现了。
那些等着分家业的亲戚,没有等到机会。
【主要信源】
《左宗棠的对联人生:逸闻与真相》,中国作家网,2017年5月11日
《清史稿·陶澍传》:"左宗棠、胡林翼,皆识之未遇,结为婚姻,后俱为名臣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