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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3年3月16日,湖南双峰县金田石板冲,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闭上了眼睛。

1943年3月16日,湖南双峰县金田石板冲,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太太闭上了眼睛。

家人围在床边,没有一个人告诉她,她的儿子蔡和森,已经在十二年前于广州遇难了。这件事,他们一直瞒着她,直到她离世。

她不是不问。晚年的葛健豪耳不聋、眼不瞎,年年都在打听儿女的消息。家人说,和森在外面做事,很忙,联系不上。她信了,也许只是不想拆穿。

这是她一生故事里最沉的一块:一个用尽所有力气撑着儿女往前走的母亲,最后一程,不知道那个走得最远的儿子,已经先她而去了。

把时间往回拨,就能看清这个结局是怎么来的。

葛健豪原名葛兰英,1865年8月生于湖南双峰县荷叶桂林堂,父亲出身湘军,家族与曾国藩有姻亲关系,算得上一方大户。可那个年代,大户人家的女儿也不过是用来联姻的,读书是哥哥们的事,她五六岁时偷偷跟哥哥在家馆认了字,这已经算是破例了。

十六岁,父母之命,嫁给永丰镇辣酱店蔡家少爷蔡蓉峰。

这个蔡蓉峰,沉迷赌博,后来又染上鸦片,钱财败尽,根本撑不起一个家。家里孩子吃不饱,他不管;儿子想去学堂,他不出学费,她把嫁妆典当了去凑。日子是她一个人支撑的,他只是这个家里又多一张嘴,还是消耗最大的那一张。

后来他打算把小女儿蔡畅送给富户做童养媳,省得养着。

她没有答应。蔡畅后来到长沙周南女校读书,是她托人、凑钱、顶住了家里的反对,一步步送出去的。

1913年,儿子蔡和森进省城读书,她送出去了第一个孩子。

1914年春,她做了一件当时在湖南几乎没有人听说过的事——四十八岁的小脚妇人,带着儿子、女儿,还有一个四岁的外孙女,一家三代进省城,她自己要去读书。

湖南女子教员养成所的老师不让她报名,说年纪太大了。她不认这个道理,让蔡和森代写了一纸呈文告到县衙,同时当着县官的面,把名字从"葛兰英"改成了"葛健豪",当场解说:"健,就是要做改造社会的健将;豪,就是要做打倒封建的豪强。"

据澎湃新闻援引的史料,县官读完呈文,沉默了片刻,提笔批了四个字:"奇志可嘉。"学校破格录取了她。

一家三代同时求学的事,很快在湖南传为佳话。

从养成所毕业后,她回乡办了湘乡第二女子职业学校,自任校长兼教导主任,推行放足、剪发,教女学生自立自强,反对包办婚姻。这是她第一次办学。

之后她在长沙参与儿子蔡和森和毛泽东创办新民学会的活动,成了这群年轻人信任的"大家长"。她比他们大了二十多岁,但她支持他们要做的一切。

1919年,五十四岁的葛健豪做了第二件没有人想得到的事:卖掉家产,倾尽所有,带着蔡和森、蔡畅,以及好友向警予,远渡重洋赴法国勤工俭学。

1600多名留法勤工俭学的学生里,她年纪最大,当时法国舆论界称她为"二十世纪惊人的妇人"——这话出自人民网党史频道援引的原始史料。她自己打工,自己求学,半工半读,和一帮比她小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在法国的工厂、学校里穿行。

在那艘开往法国的轮船上,蔡和森认识了向警予。两个湖南年轻人一路谈政治、谈革命,渐生情愫。1920年,他们在法国成婚,这段"向蔡联姻"在留法学生中被视为进步婚姻的范本。

在法国的日子,不全是浪漫的。

蔡和森在法国时,白天在工厂做工,晚上读书,同时大量研读马克思主义著作,给国内的毛泽东写了一封又一封长信,论述布尔什维克革命的路径。

这些信,后来被认为是推动毛泽东最终走向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因素之一。蔡畅则在蒙达日女校就读,参与学生运动,逐渐完成自己的政治转变,1923年正式入党。

1921年,蔡和森因参与学生运动被法国当局驱逐出境。葛健豪随后回国,继续办学,把孩子们留在欧洲继续走下去的路,一条条托人接着铺。

之后的十年,她眼看着儿女们越走越远,越走越深。蔡畅嫁给了李富春,留在欧洲做地下工作,后来辗转苏联,再回到国内;蔡和森回到中国,在党内担任要职,出入上海、香港之间,推动国内革命活动;向警予1928年在武汉被捕,遭国民党当局处决,她壮烈牺牲的消息,据各方史料记载,同样没能在第一时间告诉这个老母亲。

然后是1931年。

蔡和森在香港主持党的工作,参加一次会议时被叛徒顾顺章出卖,在英属香港被逮捕,随后被引渡到广州。广州当时由军阀陈济棠控制,蔡和森遭受折磨,于1931年8月4日遇难,年仅三十六岁。

从1931年到1943年,整整十二年,葛健豪一直不知道儿子已经不在了。

她在湖南双峰的老家慢慢变老,读书、缝纫,间或打听一下孩子们的消息。家人告诉她,和森在外面做事,很忙。

这是一个谎言,也是一种保护。

1943年3月,她在双峰金田石板冲去世,终年七十八岁,非中共党员。

【主要信源】
《组图:培育出四位中央委员的英雄母亲葛健豪》,人民网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党史频道,2013年5月13日
《一位母亲与四位中央委员》,光明日报·文摘报,2015年5月1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