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女儿32岁死活不结婚,我问她到底怕啥,她说了一句:爸,你忘了我小时候你怎么对我妈的了。
那天是周末,她回来吃饭。我炖了排骨,她坐那儿挑着吃,筷子扒拉来扒拉去。我老婆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让我问。其实不用她使,我早憋不住了。
“闺女,你今年都三十二了,到底咋想的?”
她把筷子一搁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她妈,笑了一下。那笑法我形容不出来,就是嘴角往上提了提,眼睛没动。
“爸,你忘了我小时候你怎么对我妈的了。”
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。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,可我心里咯噔一下,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。我说:“你这话啥意思?我对你妈咋了?我俩过了三十多年,又没打又没骂的。”
女儿没急着接话,低头把碗里那块排骨夹到她妈碗里。她妈也没吃,就搁在碗边上。
“那年冬天,我上三年级。”女儿说,“你喝多了回来,我妈给你开的门。你嫌她开门慢了,一把把她推墙上。我记得那个挂衣架,铁的那个,倒了,砸我妈脚背上了。她蹲下去捡衣服,你从她身上跨过去的。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没这事。但脑子里确实模模糊糊有个画面,冬天,好像是快过年了,我喝了不少。那阵子厂里效益不好,心里烦,隔三差五就跟工友喝。推没推人,我记不清了。
“你第二天酒醒了,啥也没说。”女儿把声音放平了,像在讲别人的事,“我妈脚背青了一大块,穿了一个多礼拜的棉鞋。你也没问。”
我转头看我老婆。她在剥橘子,慢条斯理的,也没看我。
我声音有点发虚:“就这一回吧?”
“爸,你摔过三个碗,一个暖壶。”女儿说,“有一回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我妈炖的鸡咸了,你把碗推地上,说这饭喂猪猪都不吃。我那时候小,吓得钻进被窝里,耳朵一直听着外头动静。我妈没哭,我就听她拿笤帚扫碎碗碴子,扫了老半天。”
她停了一下,从桌上抽了张纸擦手。
“后来我就不怕了。我上初中那会儿你就改了不少,不怎么摔东西了。但你跟我妈说话,从来都是命令式的。‘给我找那双灰袜子’,‘明天别做早饭了’,‘你懂啥’。你从来没问过她想吃啥,想干啥。”
我老婆终于开口了:“行了,都多少年的事了,提这些干啥。”语气很淡,跟说邻居家的事一样。
“妈,我不是翻旧账。”女儿把身子转过来对着我,说,“爸,我问你一句话,你别急。你记不记得我妈以前爱唱戏?黄梅戏,她嗓子好。我小时候她做饭都哼那段《天仙配》,后来不唱了。你知道为啥不?”
我愣住了。我确实不记得她唱过戏。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在纺织厂上班,三班倒,回家就做饭洗衣服。唱戏?脑子里过了一遍,好像是有那么一耳朵,很久以前了,她一边切土豆一边哼过什么调子。
“因为你嫌吵。”女儿说,“有一回她哼着,你说‘一天到晚哼哼唧唧的,烦不烦’。她就再没哼过。”
我老婆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瓣。我接了,没往嘴里送。
“所以我不结婚。”女儿把凳子往后撤了撤,翘起一条腿,“我看着你俩这三十多年,我老觉得婚姻就是把一个人的东西慢慢弄没了。我妈的戏没了,脾气没了,连咸了淡了都不争辩了。你对她也不算差,没饿着没冻着,可我就是觉得——她在这屋里,一点点变小了。”
她说完这句,站起来收碗。她妈也跟着起身,说:“我来吧。”女儿说:“你坐着。”两个人推让了一下,最后娘俩一起进的厨房。水声哗哗的,听见女儿说:“妈你洗一遍我再冲一遍。”她妈说:“行。”
我坐客厅里,脑子里过电影一样。想起有一年过年大扫除,她妈搬凳子够柜顶,凳子晃了一下,我看见了,嘴上说的是“你慢点别把柜子磕了”。这话现在想起来,确实听着不是味儿。
那天晚上她们娘俩在厨房忙活半天,端出来一盘水果,切得整整齐齐的。女儿坐我旁边看电视,跟没事人一样,还跟我讨论剧情。我老婆坐另一头织毛衣,织两针瞅一眼电视,织两针瞅一眼。
我瞅着我老婆。她头发白了不少,但织毛衣那个手还是快的。好像从我认识她起,她手就没闲过,就是再没哼过戏。
我想问她一句,你现在还想唱不。话到嘴边,咽下去了。都六十多的人了,问这个干啥呢,问了又能咋。
女儿走的时候,在门口换鞋,头也没抬地说:“爸,我下周还回来,你炖的排骨好吃。”
我说:“行,你回来爸给你炖。”
门关上之后,我老婆把毛衣针收了,说了句:“闺女那话你别往心里去,她不懂,婚姻就是过日子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今天早上她买菜回来,塑料袋搁灶台上,里头有把芹菜,还有一兜橘子。她弯腰换鞋的时候,脚背上那块——那块青早就没了,三十多年了。我也不知道咋回事,就蹲下去把她鞋给摆正了,说:“你那个鞋底磨偏了,赶明儿我给你买双新的。”
她愣了一下,说:“你今儿咋了?”
我说:“没咋。”
她进厨房放菜,我坐沙发上,听见她哼了一声。就一声,短得很,听不出是啥调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