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生斌当年捐的这口井,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。2017年11月,林生斌出资八万块钱,在杭州富阳永安山的兜率极乐禅寺建了这口井。
寺里的安居士后来对着来采访的记者讲过当时的情形:那年杭州旱得厉害,庙里断了水,师父们只能下山去背,林生斌看到这个情况,出了钱,建设的事由寺方自己操办。
井盖平时是盖着的,安居士说那不是封死的盖子,是一口用泵把水抽到庙里去的机井,打开盖子当然看不见水面,井下有水在走,庙里吃水靠的就是它。井口做成八角,两边刻莲花,安居士讲这些样式都是寺里定的,莲花在佛教里是清净的意思,跟林生斌提没提要求没有关系。
玄学解读闹得最凶的时候,安居士还专门说过刻字的事。“童臻一生”里那个“童”少了三点水,寺方的说法是当时找人刻的时候可能出了错,林生斌本人没有交代过任何特殊要求。
井的背面另刻着“甘露泉”三个字,梵语里甘露指向涅槃,跟“镇”的方向差得很远。这些技术性的解释在2021年7月铺天盖地,但愿意停下来看的人不多。
把井的捐建时间放回2017年,会发现它落在一条司法程序的中段。2017年6月22日蓝色钱江那场火烧起来,朱小贞和三个孩子没了,保姆莫焕晶是纵火的人。案子走到2018年2月9日,杭州中院一审宣判,放火罪死刑,盗窃罪五年,合并执行死刑。
莫焕晶上诉,6月4日浙江高院二审驳回,维持原判。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之后,9月21日上午,莫焕晶被执行死刑。井落成的时候,一审还没有开庭,案件悬在半空,林生斌是以一个受害人家属的身份把钱掏出来的。
这个时间关系本身不证明什么,但它让后来那些围绕井的猜测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前提:井不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冒出来的“装置”,它出现在判决之前。
真正需要追问的东西不在井身上。火灾之后不到一个月,2017年7月,林生斌公开说要发起“潼臻一生”公益基金,方向是高层住宅防火和家政安全。
几年过去,民政系统里查不到这家基金会的登记备案记录,林生斌一方在2021年给出的说法是设立难度大,律师咨询过多次,最终没有办成。2019年10月16日,“潼臻一生”童装网店上线,店里设了公益专区,页面写着每成交一笔以购买者名义捐出百分之十。
这笔钱后来流去了哪里,同样没有一份完整的公开账目可以核对。2021年6月30日林生斌宣布再婚生女,7月2日店铺所有商品下架。8月3日杭州市联合调查组通报,未发现林生斌参与纵火案,同时对偷税、诈捐的举报“已按程序开展调查”。
井上那三个缺失的点和压在“生”上方的“一”之所以在2021年夏天被读出了那么重的分量,是因为读到它们的人同时看到了另外一些东西:基金没有落地,账目没有公开,再婚生女的消息刚刚发出来。一口用来解决寺庙吃水问题的机井,被放进了它本不该承担的解释框架里。
奥威尔在《一九八四》里写过,谁控制过去就控制未来,谁控制现在就控制过去。井的过去在2017年11月就被刻在了石头上,只是后来的人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去读它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