撒贝宁遇到了一个生僻字(厍)不会念,便打电话问康辉:“库”字去掉上面的点怎么念?康辉笑着说:“咱们念错一个字扣200元,你真不认识这个字?”
撒贝宁拨电话的时候开了免提,尼格买提在旁边举着手机录。撒贝宁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:康辉大概也认不得这个字,录下来正好让观众看看“活字典”卡壳的样子。电话接通,撒贝宁把“厍东关乡”路牌上的字形描述了一遍,说就是“库”字上面少一点。
康辉没等撒贝宁把话讲完,声音已经从听筒里出来了。撒贝宁愣了一瞬,转头对尼格买提说了句话,语气里带着一点没得逞的遗憾。
康辉敢在电话里直接报读音,底气来自一套撒贝宁最清楚不过的规矩。2014年9月,康辉以央视新闻中心播音部副主任的身份接受采访。
把错别字扣罚的底细摊开讲过:新闻中心按季度核查,一个季度错字在六十到九十个之间,每个字扣当事人三百元;九十到一百二十个,每个字四百元;超过一百二十个,每个字五百元。
扣的不只是当事人的钱,部门经费也跟着走,播音员出一个错,新闻播音部会被扣经费,“一个字有时会扣到一万元”。撒贝宁在电话里听到的那句“扣200元”,是把这套阶梯罚则用玩笑话说了出来。一个字读错,背后牵连的是一整个季度的账。
撒贝宁自己就栽在过读音上,而且栽的是自己的姓。2019年12月,康辉隔空给撒贝宁正过一次音:“撒”作姓氏读sǎ,上声,不读撒贝宁平时自称的sà。
撒贝宁在《经典咏流传》第三季录制现场回应了这件事,说改读sǎ之后,别人听着像“小傻”,他只好在“被人听错”和“被扣钱”之间来回掂量。一个以说话为职业的人,连自己的姓氏都被人纠过读音,遇到“厍”这种只在路牌上冒出来的字,打电话求助反而成了最省事的办法。
真正让康辉在电话里不犹豫的,不是他天生认得每一个生僻字,是几十年跟字典较劲留下的底子。2020年9月1日,《新华字典》编纂70年暨第12版出版座谈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,康辉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音员的身份到场发言。
康辉在会上讲得很直白:社会发展快,新词层出不穷,播音员要确认读音和释义是否规范,必须查字典。康辉还说过一句话,大意是观众常拿播音员的发音当普通话标准,播音员自己又拿什么当标准,答案就是《新华字典》和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这话不是场面话。
2020年11月3日,《新闻联播》开播前八分钟,康辉接到一篇删改后仍有六千字左右的急稿,当晚他完成了22分38秒的超长口播,全程零差错,中途耳机偏移,康辉伸手调整了两次。
六千字里没有生僻字吗,不可能没有。康辉能在八分钟里把六千字顺下来,靠的是平时查字典查出来的判断力,不是直播时现翻。
“厍”这个字本身也不是无迹可寻。《康熙字典》引《唐韵》“始夜切”、《集韵》《韵会》“式夜切”,并音“舍”。《后汉书·窦融传》里写过一个金城太守厍钧,是“厍”作姓氏的早期实例。撒贝宁在贵州路牌上撞见的“厍东关乡”,用的正是“厍”在方言里指村庄的那层意思,读shè,四声。
康辉听完“库字少一点”的描述就能报出读音,是因为这个字在韵书和史书里都留着痕迹,不是冷到没人碰过的角落。
一个字念错,听着是瞬间的事,底下垫着的是一个人肯不肯在平时把同一个字翻来覆去对清楚。撒贝宁那通电话打过去的时候,康辉给的答案只有一两秒的延迟。那一两秒的从容,是镜头外面一年一年翻字典翻出来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