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同事买的一楼,被楼上漏了半年水,楼上业主死活不管,最后是干活的师傅出了个招,把一楼这户的主排污管锯断,堵头封死,锁门走人。
我同事姓周,三十五六,攒了十来年钱才买下这套一楼。带个小院,他媳妇高兴得不行,搬进去头一件事就是栽了两排小葱。
周哥这人说话爱拿手指头敲桌面,越说越急敲得越快。头一回发现天花板洇水,他敲着我家餐桌说:“你看这印子,像不像个地图?”
住了不到仨月,客厅天花板洇出一块黄印子。起初巴掌大,后来越洇越开,赶上连阴天直接往下滴水。周哥找了个塑料盆接着,一天能接小半盆。
他上去敲门,里头有人,就是不开。隔着防盗门撂出来一句:“我家地是干的,你找物业去,别搁这儿讹人。”
周哥在门口站了半分钟,手指头在裤缝上敲了两下,扭头走了。
他转头找物业,物业上去转了一圈,回来说人家家里确实没见明水,不好断定。周哥说:“那我天花板上那水是哪来的?我自己泼的?”物业一个年轻小伙光笑,不接茬,撂了句:“周哥,我们再协调协调。”
这一协调就是半年。周哥买了七八个塑料盆,客厅摆一溜,夜里滴答滴答的,跟钟表似的。他媳妇神经衰弱,搬去次卧打地铺。周哥说他有时候半夜听见管子响,翻来覆去睡不着,起来把盆里的水倒进马桶,哗啦一声,整个楼都听得见。
后来他找了个干装修的师傅来看,姓刘,五十来岁,干瘦,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。刘师傅围着他家卫生间转了两圈,拿手电照了照管井里头,没看漏水点,倒是蹲那儿抽了根烟。掏烟盒的时候先在手心里磕两下,磕出一根来,点上,不吭声。
抽完站起来说:“你这主排污管,从楼上下来打你家过,对吧?”
周哥说:“对。”
刘师傅拿脚踢了踢管井外头的瓷砖,又问:“这楼一共几层?”
周哥说:“六层,我这是一楼,上头五户。”
刘师傅“嗯”了一声,把烟头踩灭,说:“锯了,堵头一封,你锁门走人。”
周哥愣了:“那楼上咋排?”
刘师傅说:“你管他咋排。”
周哥跟我学这话的时候,我头一个反应是这师傅是不是跟楼上有仇。我当时没多想,就觉得话糙。后来我老想起刘师傅蹲那儿抽烟那劲,还有他问楼几层那句——他压根没提修漏水的事,从头到尾就问了一句楼上认不认。
周哥犹豫了两天。那两天楼上还在漏,盆里的水一天倒三回。他媳妇说要不咱起诉吧,周哥拿手指头敲着茶几说:“起诉?半年都耗进去了,再耗半年?”第三天他给刘师傅打了电话,说:“来吧。”
刘师傅带了把锯,半小时完事。PVC管子锯断,堵头拧上,胶封一圈,周哥把总阀一关,门一锁,带着媳妇回老房子住了。
楼上第三天晚上就发现不对了。他家卫生间地漏开始往上返水,先是一小汪,后来漫到客厅地砖上。十一点多给周哥打电话,语气跟从前完全两样:“小周你在哪呢?你家管子是不是堵了?我家咋返水了呢?”
周哥说:“我不在家,你找物业。”
物业打过来,周哥也说不在。第二天楼上自己找了个师傅来看,那人一瞧管井就明白了,说一楼把主管封了,得找一楼商量。楼上又打电话,这回嗓门降了八度:“小周,之前漏水的事我认,维修费我出,你看咱们商量商量。”
周哥说:“你先把我这半年泡的地板、我媳妇打地铺睡的觉算清楚,物业有记录,一笔一笔来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说:“行,你说个数。”
周哥报了个数,楼上还了价,来回拉锯了三趟,最后定下来。管通了,地板钱也赔了。
周哥搬回去那天请刘师傅吃饭。刘师傅喝了两杯,说了句话:“你跟他讲道理讲半年,不如让他自己也尝尝水往家流的滋味。”
周哥说送刘师傅出门的时候,刘师傅回头瞅了一眼那个管井,笑了一下,没吭声。周哥说他当时也没多想,后来每次路过管井都想起刘师傅蹲那儿抽烟的样子,还有他问“这楼一共几层”那句话。
换作是你,道理讲不通的时候,你是接着磨,还是也来这么一下子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