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姨快70岁了，低声下气地跟她女儿说，能不能在她们小区租个房子住，不用她管开销，就只生病不舒服的时候带着去医院看看。因为实在不想跟儿媳妇相处了……

我妈给我打电话那天，外头正下雨。她开口就一句：“你姨今天来家里了，坐了一会儿，走的时候眼睛是红的。”我问咋了。我妈停了停说：“你姨想搬去你妹那边住。租房子。”

我当时没多想。姨这个人要强了一辈子，年轻时在厂里干活，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，跟谁都没低过头。我印象里她嗓门大，走路带风，过年包饺子一个人能包三盖帘。

过了几天我回老家，顺路去看她。她在厨房择韭菜，看我进来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，问吃了没。我说吃了。她“哦”了一声，接着择。

过了一会儿她问我：“县城租个房子，一个月得多少钱？”

我说：“那得看啥样的，老小区千把块？”

她低下头把一根黄叶揪掉，又说：“你妹那个小区你知道吧，城东那个。我看那边有往外租的，不知道贵不贵。”

我愣了一下：“姨你想搬我妹那边去？”

她手里没停，嘴上说：“就那么一问。”

后来我才弄明白，哪是一问。那阵子她跑了三四趟城东，都趁我妹上班的时候去的，在小区门口转悠，看人家贴的租房广告。有个中介加了她微信，给她发了几套房子的照片。她拿着手机来找我，问：“这个是不是带暖气？”

照片里是一套一楼，窗户外面有个小院子，收拾得挺干净。我说：“姨，你住这儿不嫌小？”

她说：“一个人住，要多大。”

“那我姨夫呢？”

她没吭声。过了半天说：“他在家待着就行。”

这话听着不对。我妈后来跟我露了底，姨跟儿媳妇闹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，都是些小事，做饭咸了淡了，孙子作业管多了管少了。儿媳妇不高兴了不说，摔摔打打的，碗筷碰得叮当响。姨一开始忍着，后来没憋住跟她儿子提了一嘴，儿子说“你们女人的事我不管”。

姨就不说了。

可她开始攒钱了。我表妹翻她手机才发现，她在拼多多上买了个记账本，一块二那种。每一笔都记着，买菜花了多少，买药花了多少，退休金到账多少，月底剩多少。字歪歪扭扭的，有些写错了涂掉重写。零钱不存银行，叠成小方块塞在一个旧铁盒里，铁盒放在枕头底下。

她跟我表妹说：“我不白住你的，租金我自己掏。你隔三差五来看看我就行。”

我表妹回去跟她老公商量。她老公说：“隔壁单元不是正好有一套往外租的吗？我去问问。”

我表妹说：“你先别问。妈那个脾气，你一问她就该觉得是你在撵她。”

后来是我表妹自己去的。找了个周末，拉着我姨说：“妈，走，带你看个东西。”

到了小区，我表妹指着隔壁单元一楼说：“这家往外租呢，六十多平，一个人住正好。你要真想搬，我就去谈。”

我姨站在那儿，手揣在棉袄兜里，没说话。

我表妹又说：“租金你别管，我们出。”

我姨这才开口：“那不行。我自己有钱。”

“你有多少钱？”

“你别管。”

我表妹说：“那你先把钱留着。先搬过来。”

我姨还是没动，站在单元门口看那个窗户。半天，说了一句：“你婆婆那边，会不会有想法？”

我表妹愣了。她婆婆住另一个小区，平时不怎么来往。

我姨又说：“我是说，你跟你婆婆说一声，别让人家觉得是闺女把妈撵出来租房子住。不好听。”

那天下午我表妹给我打电话，说到最后不说了，就剩喘气声。过了会儿她说：“哥，你知道吗，我妈看那房子的时候，第一句话问的是‘这个门锁能不能换？’我说能。她又问‘房东让不让在墙上钉钉子？’我说应该让。她就不说话了。我后来才想明白，她问的都是小事。好像只要这些小事能顺她的心，她就知足了。”

“她在我哥家，墙上连个挂钩都不敢钉。”

我表妹停了停，又说：“其实她早就想搬了。有一回我回家，看见她把我哥家阳台上的花都搬到自己屋了，一盆一盆的，摆得整整齐齐。我当时还笑她，说阳台又不是没地方。她没接话。”

“现在想想，她那会儿可能就在打算了。”

我后来听说，像姨这个岁数出去租房，好多房东不愿意租。怕老人年纪大了出啥事，担责任。姨不知道从哪打听到的，跟中介说“我就说我是给闺女看房子的”。中介也没多问。

搬进去那天，我表妹帮她把东西归置好。姨从兜里掏出那个旧铁盒，放在新厨房的抽屉里。又拿出一把新钥匙，用红绳穿了，挂在门后的挂钩上。

挂钩是她自己钉的。钉之前问了表妹三遍：“这墙，真能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