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老人,不知道叫什么名字,高安人。住在城北一座孤峰上,茅草屋子不加修剪,说白了就是个土洞。没有儿女,老伴早就死了,孤身一人,跟一群白鹤做伴。
老人自己说生在仁宗朝,可问他到底多大岁数,他就瞪着眼答不上来,只是笑。有好事的人替他算年头,说他至少也有一百五十岁。庆历年间就有人见过他,到淳熙年间他还在,前后一百几十年,容貌没怎么变,只是背越来越驼,走路越来越慢罢了。
峰顶有几十只鹤,白羽毛比雪还亮,天天在山腰田垄间盘旋。山下人看惯了,不觉得奇怪。每天早上,鹤群叼着鱼、果子、药苗之类放在老人洞前,老人取来吃,吃不了几口,剩下的鹤自己啄食干净。山涧在峰底下老远,鹤就用嘴含了泉水飞回来喂老人,来回十几趟才停。所以山下人说:“这哪是左老人养鹤,分明是鹤养左老人。”
老人话不多,可碰上砍柴的路过,就拉着人家说个没完。说的多是仁宗、英宗时候的事,神宗以后的他就糊里糊涂记不清了。有人问:“老人家经历了几朝?”老人掰着指头数半天,说:“记不得,记不得。”砍柴的回去跟村里人讲,村里人也说不清。
有一天,山下人发现鹤群好几天没飞回来。有个胆大的后生攀着崖壁爬上去,钻进洞里一看,老人盘腿坐在石壁底下,已经死了,脸上还带着笑,跟平时晒太阳一个样。洞深处堆着十几具鹤骨,整整齐齐排在老人脚边,没有一具是散乱的。后生吓坏了,跑下山告诉大家。众人上去看了,没有不叹气的。
有人说:“鹤知道主人要走了,先自己死了殉葬?”有人说:“老人死了以后鹤不吃不喝饿死的,所以骨头都堆在一块儿。”谁也说不准。打那以后峰上再没有鹤,也没人住了。山民逢年过节上去看看,指那个地方叫“左老人洞”,又把那座峰叫白鹤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