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,小朋友除了数学,其他成绩都很平常。我没有表扬他考得好的部分。甚至说了一句,数学是你的强势科目,这个分数是正常的,我们要一起思考一下语文为什么考得不好。
晚上他洗完澡,忽然说了一句:“好想回到小学啊!”我当时正在工作,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思,随口答了一句:“不可能啊,人生都是向前的。”
等小朋友睡觉了,我回想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这似乎是一句求救。
一个孩子开始怀念已经过去的生活,可能是因为眼下的生活并没有那么快乐。小学的日子轻松快乐,有熟悉的老师和同学,不需要面对这么多新的要求,也不必时时刻刻感受到成绩带来的压力。
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有了这样的情绪,但我应该认真听听他在说什么。更让我觉得可怕的是,期中考试成绩出来的那一刻,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站到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上,审视他的成绩,判断他的表现,告诉他哪些是应该做到的,哪些是需要改进的。
那一瞬间,我好像复制了我父母,或者说很多父母的养育模式。家长太容易把自己放在一个天然正确的位置上。因为我是妈妈,所以我知道什么对你更好;因为我希望你将来更好,所以眼下的失望、批评甚至打击,似乎都有了合理的理由。
孩子做错了什么呢?他只是一个正在努力适应新生活的小孩,他还把我当成最值得信任的人。他甚至不知道,我也有很多局限,有时候会焦虑,会急躁,会把自己的情绪和期待不自觉地转嫁给他。
孩子对父母的爱,真的有一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纯粹。他不会计算我今天为他付出了多少,也不会因为我今天工作不顺、心情不好,就减少对我的依赖。他对我的信任,几乎是没有保留的。而我拥有他所没有的权力。我可以定义什么是好,什么是不好,可以决定什么时候表扬他,什么时候批评他,甚至可以轻易地让他怀疑自己。真的做父母最需要警惕的可能就是这种权力。
不为人父母的时候,我们可以对自己要求低一点,对世界也要求低一点。我们可以理解父母的不完美,可以接受人与人之间的爱掺杂着各种局限、计算和自我保护。
我以前觉得自己已经理解和原谅了父母。可是有了孩子以后,我才发现我不能!当我疲惫、焦虑,或者对孩子的表现感到失望时,那些曾经让我难过的养育方式,有时候会像本能一样从身体里冒出来。控制、打压、否定,把自己的焦虑包装成对孩子的负责,把自己的无能为力变成对孩子的要求。我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和过去和解了,直到我发现,自己也有可能成为那个让孩子感到委屈和无助的大人。这才是最让我害怕和警醒的地方。
我可以接受父母当年有他们的局限,但我不应该因此就为自己的局限寻找理由。尤其是当我清楚地知道,一个长期被否定的孩子会怎样看待自己,一个总是需要证明自己值得被爱的孩子,长大以后又会怎样艰难地建立自我认同。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经历这些。
当然,我不是说父母不能批评孩子,不能对孩子有要求。真正的爱也不是无原则的表扬,更不是替他解决所有问题,让他永远生活在一个没有挫折的环境里。希望他有能力面对困难,承担自己的责任,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好,也愿意为改变付出努力。
但我希望他知道,成绩不好是一件需要解决的事情,而不是一件需要为此怀疑自己的事情。他不需要通过考出好成绩,来换取妈妈的认可。他也不需要时时刻刻表现得优秀,才能确定自己是被爱的。
父母真正应该付出的,是一种不以孩子的表现为转移的爱。不是嘴上说无论你怎样我都爱你,而是在他表现不好的时候,依然有耐心了解他;在他犯错的时候,依然愿意帮助他;在他暂时走得不顺的时候,不急着否定他,更不急着替他定义人生。
而且这份爱不应该只停留在情感上。如果发现孩子不快乐,我就应该花时间陪他,听他讲学校里的事情,认真理解他正在经历的困难。不是简单地告诉他人生不可能倒退,而是陪他一起看看,怎样才能让眼前的生活变得好一点。
养育孩子也是一个人重新教育自己的过程。孩子不是谁的附属品,或者人生的延续,也不是用来证明教育成功的作品。他是一个独立的人,恰好在生命最初的这些年里,非常信任我,非常需要我。这份信任不是理所当然的,更不应该成为我行使权力的依据。
今天晚上,我没有及时听懂他说的那句话。
明天我一定找个时间,好好跟他聊一聊。也许他只是想念小学,也许他真的有一些不快乐。不管是哪一种,我都希望他知道,妈妈愿意听,而且会认真对待他的感受。
希望他长大以后,回忆起自己的童年,记得的不只是那些考试、成绩和被要求做到的事情。还记得自己曾经被妈妈非常认真地爱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