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晶真的没骗你,电影《鹿鼎记》里,王晶让陈近南直白说出“反清复明只不过是一个口号”,与刘平等学者对天地会早期抢劫互助性质的解释相近。作为流民组织的天地会,最大的宗旨就是给自家弟兄找钱花。清朝中期加入天地会,最大的好处就是能抢钱,或者不被兄弟们抢。
乾隆年间,天地会头目严烟被官府抓住,讲了人们为什么入会。家里有婚丧事,会里可以凑钱资助;跟人打架,会里可以出力帮忙;遇上抢劫,只要听到同会暗号,对方便不再侵犯。
这几条供述谈的是入会者眼前的好处,不能仅凭这些就认定组织没有其他目标。头一条是有钱花,第二条是有人撑腰,最后一条最实在:入了会,路上少挨一刀。
1992年版《鹿鼎记》里,陈近南对韦小宝交底,说反清复明只不过是个口号,跟阿弥陀佛其实一样,是用宗教形式催眠人的。这是王晶的玩笑。严烟的供词则让研究者看到了互助和谋生的一面。
这个会最早是怎么来的?乾隆二十六年,也就是1761年,福建高溪一带的僧人提喜,又名郑开,约人结拜弟兄,取名“天地会”。
1986年,研究者在第一历史档案馆找到了福建官员审理此案的奏折,上面写明天地会由提喜创立。奏折里还有个细节:会里提到的朱、李两姓,是实有其人的朱鼎元和李少敏,并不是暗指朱姓皇帝。
创会的是个和尚,案卷里没有陈近南。这个人出自会内传说:少林寺被焚,五个僧人逃到广东惠州,遇到万云龙和军师陈近南。
口号也晚了一步。在乾隆中后期形成的《会簿》里,才明确出现“反清复明”。有学者认为,明朝遗老创会这类说法,多是辛亥革命前夜才附会上去的。
没有口号的时候,会里靠什么聚人?靠饭碗。
1788年,漳浦县的天地会焚抢盐场、衙署、税馆,官府先后拿获张妈求等144人。盐场和税馆,恰好是官家收钱的地方。
到了嘉庆年间,档案里出现一个叫边钱会的组织,它是天地会改头换面的名目之一。
这个会有尊卑,有规矩。老大一年两次作会,乘轿而来,众人跪迎;会里不许放火杀人,但壮年人平日抢劫勒赎,价码自己定,事主不许讨价还价。
弟兄们的饭钱,就这么来。规矩管着内部,开销靠对外去取。
“人多”本身也是本钱。1811年,参与拜会的杨学贵母亲病故,没钱下葬,就把棺材埋进两姓争执的山地。对方因为怕会里人多,只让他写了借据。
入会的人靠它不吃亏,吃亏的是旁人。
名头反过来也会被别人借用。1813年,广西平乐知府高廷瑶记下,当年严办天地会案,两起凌迟,斩绞数十人,株连三百多口。随后有人趁机告状,一言不合就告对方是会匪。
学界的看法至今不一。复旦的刘平认同美国学者王大为的说法,认为天地会从成立起就是武装抢劫集团,对外抢、对内互助。另一边,以往的研究受阶级斗争理论影响,把洪门看作农民革命组织,只看到反抗的一面。
林爽文起事失败后,天地会纷纷改名,添弟会、三点会、三合会、边钱会等,加起来有三四十种名目。名字换了几十个,结拜互助的内核没换。
在我看来,天地会最该看的不是口号真假,而是它卖的是什么。对背井离乡、没田没靠山的流民来说,官府够不着,宗族不认账,抱成团就是一种求助办法:出事有人凑钱,挨欺负有人出头,路上还能少挨一刀。
我认为这也是它越剿越多的原因。互助的本钱,一部分是会内互助,一部分是对外抢来的。杨学贵葬母时被迫写借据的那户人家,就是在替这份互助付钱。
我也不觉得有互助,就能把它洗成义士。口号只是招牌,反清复明也好,别的名目也好,招牌可以一换再换。真正顶着它的,是没有别的依靠时人要抱团求生的需要。读这段历史,我更愿意问:人到什么地步,才会把命交给一个暗号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