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三姑的女儿跳海了
死前她做了三件事情，第一件给我三姑三姑夫补缴了社保，留下了五十万的养老钱。

那阵子我三姑天天攥着那张社保缴费单，叠得四四方方的，揣在棉袄内兜里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我去看她，她从兜里掏出来，展开给我看，说：“你姐给我办的，你说她咋啥都想到了呢。”

说完就抿着嘴，眼睛往窗户外头看，院子里那棵枣树叶子都黄了，她也不看我。

我表姐，在城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财务，干了快十年。三十好几没结婚，三姑以前老催她，她也不恼，就笑，说：“不着急。”逢年过节回来，帮着做饭洗碗，不怎么聊自己的事。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，看看院子，又看看三姑三姑夫，说一句：“那我走了。”

表姐打电话从来超不过几分钟。三姑在电话里说：“再聊会儿呗。”她就回一句：“电话费贵。”其实她那个套餐打电话不花钱，三姑去营业厅办宽带才听人家说的。

三姑说，第二件事是她把租的房子退了，东西打包寄回了家。两大箱，三姑收到那天还纳闷呢，打电话过去：“闺女，你这是咋了，不过了？”

电话那头她说：“妈，我换了个地方住，那些东西用不上了，先搁家里。”

三姑说那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，一点没觉出啥来。她还跟电话里嘱咐：“那你缺啥再买，别舍不得。”表姐说：“知道了妈。”

第三件事是走前一天晚上，表姐转过来几百块钱，备注写着“买点好吃的”。三姑回她：“你自己留着花，妈不缺这个。”她回了个笑脸的表情。

三姑说那天晚上她还跟隔壁邻居念叨，说闺女懂事了。邻居说：“你家闺女打小就省心。”三姑说那会儿心里还挺熨帖的。

现在她说到这儿自己先停住了，隔了半天才说：“你说她发那个笑脸的时候，心里头在想啥呢。”

我在旁边坐着，也不知道接啥。

其实表姐那几年过得咋样，家里没人说得清。她每个月往家打钱，不多，一千两千的，从来没断过。三姑问她在外头够不够花，她老说：“够，我花不了啥钱。”

三姑还跟我念叨过，说这闺女太省了，过年回来穿的还是前年的羽绒服，袖口都磨毛了，让她买件新的，她说：“还能穿。”三姑说你姐那个人，打小就这样，有啥事自己扛着，不吭声。

社保是补缴了十来年。三姑后来去镇上问过，人家说像她这种情况，补缴完了到岁数就能领钱，一个月千把块。五十万的存折用橡皮筋扎着，搁在三姑枕头底下，定期三年。

三姑说那五十万她一分没动过，也不知道表姐攒了多少年才攒下这些。她一个月工资也就几千块钱，租房吃饭，咋省出来的这些钱，三姑想不明白。

后来三姑去城里收东西，在表姐床头柜里翻出个笔记本。软皮的那种，封面印着朵花。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，跟做工作计划似的：社保补缴要带啥材料，去镇上哪个窗口，大概多少钱，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。退租的日期、快递单号、转账记录，每条后面都用圆珠笔画了个勾。

最后一行写的是“给妈转钱”，后面也打了勾。

本子最后一页撕掉了，剩半截纸茬子。

三姑把本子合上，搁在膝盖上，摸了半天封面那朵花，说了句：“她啥都算好了，就是没把自己算进去。”

三姑夫是个闷葫芦，出事后天天蹲门口抽烟，也不说话。那天听三姑念叨完，突然开口了：“她回来那趟，是不是就为办这些事？”

三姑没接话。

表姐走之前回过一趟家，待了两天。那两天她帮着把家里的被套床单都洗了，又去镇上给三姑夫买了两条烟。三姑还跟她说：“别乱花钱。”她笑笑没吭声。

走的时候三姑在厨房剁饺子馅，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，头也没抬，说了句：“到了打个电话。”

表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说了声：“那我走了。”

三姑说她那会儿正忙着，也没抬头看一眼。现在她老想那个画面——表姐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看院子，看了看她爸她妈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那个电话一直没来。

三姑现在手机二十四小时不关，洗澡都搁在洗手台上。有时候半夜醒了，摸过手机翻一翻，翻到表姐那个笑脸的表情，就搁在胸口，也不哭，就那么搁着。

前几天我去看她，她坐在沙发上叠衣服，把表姐寄回来的那两箱东西翻出来，一件一件叠好，又放回去，过两天再叠一遍。三姑夫在院子里浇花，浇完了坐在台阶上，也不进屋。

我走的时候，三姑送到门口，说了句：“你说她要是早说一句，哪怕就一句，我也能……”

后半截话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