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第一次打我妈，我妈拿刀砍了他胳膊一刀，缝了好多针。我妈砍完我爸，又拿刀去砍我那挑拨离间的奶奶，我奶吓得一口气跑了二十多里。那一晚，我家鸡飞狗跳。我爸捂着胳膊，血从指头缝里往外渗，滴在堂屋的泥地上，黑红黑红的。他没再动手，也没骂，靠着墙根蹲下去，嘴里嘶嘶地抽气。我妈攥着菜刀站在灶房门口，胸口一起一伏的，刀刃上沾了点东西，她抬手往围裙上蹭了两下，蹭完又觉得不对，把刀往灶台上一搁，咣当一声。

那声咣当响完，院里静了好一阵。隔壁张婶跑过来，站院门口瞅了一眼没敢进。我爸冲她摆摆手：“没事，嫂子，摔了一跤。”张婶嘴张了张，转身走了。我拿棉袄蒙着脸，听见我妈在灶房摔摔打打，锅盖掉地上咣当一声。

我妈先烧了锅水，端出来往我爸跟前一搁，扔条毛巾进去。水太烫，我爸试了一下缩回手。我妈瞪他：“凉了再洗。”那晚谁都没吃饭，鸡扑腾到半夜。

第二天我妈看他胳膊肿老高，才说：“去卫生院看看，别烂了。”我爸没吭声，站起来走了。大夫问咋弄的，他说砍柴没留神。缝了十来针，记不太清了，缠了厚厚一圈纱布。回来碰见老赵，老赵问胳膊咋了，他还是那句：“砍柴砍的。”老赵哦一声，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眼。没人说得清他信没信。

我妈照常做饭，菜刀搁灶台上，拿起来切土豆丝，哒哒哒响。我蹲门口看，她头没抬：“看啥，出去玩。”我奶当晚跑了，第二天托人带话，说以后我家事她不管了。我妈正倒油，滋啦一声，翻两下菜才说：“早该不管。”

半个月后拆线，小臂上留道疤，小指头那么长，夏天藏不住。头几年有人问，我爸一律说砍柴弄的。问多了他也不解释，抬抬胳膊让人自己看。我妈在旁边不接话。有回姑父来喝酒，盯着看半天没问出口，我爸把袖子一撸：“看吧，又不收钱。”姑父嘿嘿笑两声，碰了下杯。

张婶来借簸箕，瞅见疤顺嘴说：“你这砍柴手艺不咋样，砍一回留个记号。”我爸嘿嘿一声没接茬。我妈从灶房探头：“簸箕在门后头。”张婶走后，我妈抱柴路过我爸身边，停了一脚。我爸蹲着码柴，头没抬。我妈嘴张一下又闭上，进去了。

大概七八年，我奶病一场被送回来轮着住。我妈没拦，收拾东屋让她住下。我奶说话声小了，吃饭不挑咸淡。我爸修自行车，袖子撸到肘弯，我奶坐旁边择韭菜，盯着那道疤看。我爸扯袖子：“妈，看啥呢。”我奶嘴一撇：“看你这胳膊。”我爸笑：“陈年烂谷子了。”我奶低头接着择，那之后没再提，也不挑拨了。有回我妈端洗脚水，她说“搁那儿吧”，语气软不少。我妈愣一下，放下盆出来了。

我爸过生日，我妈剁排骨，案板咚咚响。亲戚隔门喊：“嫂子，刀不快了吧？”我妈回：“快得很，剁骨头正好。”我爸补一句：“她那刀，快着呢。”亲戚嘿嘿笑。后来喝酒提一嘴：“你家刀真快。”我爸抿口酒：“她天天磨。”

收拾桌子，我妈端碗进灶房冲洗菜刀。我爸跟进来倒水，两人挤灶台边，他胳膊碰到她手肘，疤正对着她。我妈看一眼，把刀往刀架上一插，咔嗒一声。我爸说：“这刀用不少年了。”我妈说：“嗯，顺手。”就这两句。

后来我老想起那晚。我爸那道疤我从小看到大，没问过疼不疼。我妈搁刀的习惯，我注意到时已改了好几年——刀刃朝里，刀背朝外，咔嗒一声严丝合缝。以前她随手往灶台一扔。啥时候改的，我没问过，她也没提过。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谁都不提，可谁都记着的事？